李察一直以为尊名的三段只是修辞:起兴、颂功、收束,与古典诗里的三行体差不多。
今晚他才知道,三段各有各的来处。
第一段写的是位置:立於何处,与何同行。
小精通写下第一段,大精通写下第二段,第三段要等到达人才落笔。
三段凑齐,尊名才能被完整地念出来。
另一边,见证人温德姆的声音有点哑:「回应到了,晋升者请落位。」
圆心上方悬着的一缕灵开始缓缓下降,克拉拉在此刻闭上眼睛。
片刻之後,以太混杂着灵全部没入音叉,音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长鸣。
长鸣未散,滩涂底下的黑暗全部涌了上来。
李察在实录里记下一句:「落位长音之後约三秒,圈外滩涂以太浓度骤升,来源不明者不下百处。」
整片滩涂的边缘同时鼓起。
涌上来的邪物全是被音叉的长鸣引来的,一个活人当着帷幕报出自己是谁,邪物便从四面八方朝白痕撞去。
同一时刻,滩涂上浮出人影。
第一个穿着两百年前的高领礼服,站在圆心西侧,抬着手,嘴唇在动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接着浮出,一层层向外排开。
李察默默观察,几百人影里比较新的一个,看衣着约是二三十年前的;
人影一直往里排,最里面几个人的衣服样式,他只在历史课本的插图里见过。
人影全都站在白痕四周,全都在念着什麽。
李察只捕捉到零星几个词,有拉丁文,有古希腊文,最里面几个念的语言可能是他还没掌握的古语。
这些是四百年来,在圆心上站过的每个学者。
他们死去後都在滩涂上留下了残像,音叉的长鸣把残像一齐唤醒了。
「别看他们。」温德姆往前走了一步,提醒道。
这位大精通教授微微抬起手,在空气里做了一个翻页的动作,与他在系务会议上翻卷宗时差不多。
手落下的一瞬,滩涂四周几百个残像同时住了口,站在原地不再动,轮廓一点点淡下去。
这位教授出手方式倒是和莫蒂默以及麦克菲伊都不一样,也不知道是什麽传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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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痕外,邪物撞上了四层界线。
格里尔的声音隔着界线传进来:「来了来了,三号位有反应!」
「别慌,走流程。」
邪物撞在界线上被弹开,很快就只剩一点残渣,由两个研究生用铜罐全部装走。
「三号位清完了!」
「四号位来了两只,都是小的。」
「还有材料没有?」
「有!这一只成色不错,别打碎了!」
李察站在圈里,听着两个研究生为一只邪物的成色争起来,绷了这麽久的弦松了下来。
同样一群邪物,换到没有外圈的地方,够一支小队折进去;
在帝都大学的地基上,它们只是来送材料的。
背靠大势力,好处就在这里:
场地和仪式都由学院指定,还有大精通的教授从旁见证。
克拉拉只需要在仪式圆心站稳,把自己的一缕灵端出来,宣告完毕後融入署名奇物即可。
外部干扰因素都被排除的一乾二净,全程唯一可能出现的问题只有自己。
李察低头看自己脚下,影子今晚趴得很老实,一动没动。
等他自己站到晋升仪式上的那一天,替他描外圈、派护卫、坐见证席的,又都会是谁呢?
「清扫完毕。」格里尔在外圈喊了一声,有些意犹未尽。
温德姆把手放下:「那大家就都收工吧。」
伊莎贝拉撤掉以太圈,有些头晕。
李察离得最近,伸手扶住她。
「我没事。」她推开李察的手,转过身。
克拉拉还站在圆心,她把音叉从地面上捡起,捧在手里。
「怎麽样?」伊莎贝拉问。
「……热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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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往後一直会是热的。」
温德姆向众人点点头:「按规矩,散场前我要给圈内所有人做一次安全扫查。」
圈内以太密度是外面的好几倍,人在里面站这麽久,回路上难免挂上不该有的杂质。
扫查是固定程序,没有人会拒绝。
温德姆先扫克拉拉:「回路完整,宣告无阻碍,署名奇物融灵良好,往後两个月不要出外勤。」
「是。」
再扫伊莎贝拉:「你透支了将近四成以太,明天最好休息一下。」
「我明天有课。」
「系里面会帮你调整到下周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然後是奥托·法菲尔德,老工匠伸出两只手一脸不耐烦。
温德姆看了一眼就收回手。
最後轮到李察,他最近已经被量过两次:校内医生的以太计一次,格里尔那个仪器一次。
温德姆的手悬在他手腕上,前面三个人每人不超过五秒钟,到李察这里,他却有些拿不准。
一秒、三秒、五秒过去,滩涂上收拾器物的动静慢慢停了。
格里尔从外圈转过头来,索菲亚也挤进来,刚要出声,被伊莎贝拉一把捂住嘴。
半分钟过去,温德姆的手仍然没有动。
「威廉士,你署名多久了?」
「不到两年。」
温德姆「唔」了一声,没有什麽多余评价。
他收回手背在身後,转身朝窄门走。
「行了,都回去休息吧,今晚各位都做得很好。」
等到这位唯一的大精通离开,滩涂上安静了几秒钟。
索菲亚终於挣脱自己导师束缚,一头扑到克拉拉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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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克拉拉!!!」
「别晃。」
「我不管……」
「晃到我的音叉了。」
「……好吧。」
这天晚上,宣誓实录的归档件送进系办,彭德尔顿核对到最後一页停住了。
「记录员,建议留意。」
这是温德姆亲手写下来的。
第二天,系里的告示板的助教与讲师名单就完成了更新。
这些学院内部的调整,比行政机关快的多。
要是换成政府人员调整,高低得审批几个月。
到了大学这边,仅仅是晋升後第二天,最末尾就多了一行:
新讲师——克拉拉·法菲尔德(原帝都大学研究生,从属於阿什福德副教授的教研室)。
当然,能够这麽快还有多方发力的原因。
克拉拉也第一次凭藉着自己的名字,从资料室的的内部库中借出资料,不用再走导师的条子。
图书馆更直接,有一本书她研究生三年时间里,每次都只能在馆内阅读,每天查阅完都必须交回柜台。
当天,她照旧走过去,管理员从柜台下取出书直接放到她手上。
「法菲尔姐,您现在可以带走了。」
克拉拉抱着书站在柜台前,微微张开小嘴。
走廊里,另有一件小事。
半年前,克拉拉提起塞拉斯,眼睛里藏不住羡慕。
今天两人在走廊遇到,塞拉斯反而先停下,主动朝她点了点头。
十月二十日,克拉拉原本的安排是上午在314室替导师改一年级作业,下午去资料室三层查两份拓本,晚上回家。结果一样都没干成。
九点四十,彭德尔顿抱着牛皮纸文件夹进门,先把领带正了正。
「法菲尔德讲师,这是您的正式聘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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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职务:古典学系讲师。
聘期三年,之後可申请副教授。」
彭德尔顿翻到第二页,忽然咳嗽了一声。
「怎麽了?」克拉拉问。
「薪级一栏,原本给的是第五级。」
「第五级是新讲师的起点。」伊莎贝拉在写字台後插嘴。
「……阿什福德副教授上礼拜五在系办,为了薪级跟人吵了半个小时。」
彭德尔顿把聘书往前推了推:「最後给您定的是第七级。」
第七级,是执教两年以上讲师才有的薪级。
克拉拉抿了抿嘴唇,不知道该说什麽。
想了半天,只能从背後把自己导师抱住。
这对於向来情感表达含蓄的她来说,算是相当亲昵的举动了。
索菲亚看着自己导师的脑袋被整个包住,捂嘴笑了笑。
作为三人中身材最为高挑的她,也蹑手蹑脚的来到写字台後面,一个前扑把两个人都搂住。
「你们两个……想要压死我啊!」
被挤在最下面的伊莎贝拉,彻底装不了原来冷淡的姿态了。
索菲亚还招了招手,想要李察也加入进来。
他看着小姨那威胁的眼神,只是哑然失笑,摆了摆手。
彭德尔顿看到这几人打打闹闹,留下文书便知趣的离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,内务府的办事员卡萨利斯到了。
他今天穿普通西装,提着公文包,进门先在门口站定。
「法菲尔德讲师,您晋升後,我们需要例行登记一下。」
他把表格摊开,一栏栏地问:姓名、位阶、方向、传统、引路人、署名奇物、宣誓时间与地点、主持者与见证人。
每一句都很客气,李察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不对劲。
去年在103室问他话的时候,卡萨利斯可不是这样的态度,直到莫蒂默教授进来才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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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萨利斯停下笔:「您的档案,从今天起加一层封套。」
「加封套是什麽意思?」索菲亚在旁边问。
「往後要调阅她的档案,得有更高一级的签字。」
「另外,战时协查名册上,我们会把她列入优先谘询序列。
往後遇上海底和封印相关的疑难,内务院会先来问您。
当然,这些都是谘询,我们会付谘询费。」
卡萨利斯扣好公文包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写字台边上。
「我办公室的电话,往後有事,您可以直接找我。」
他走後,索菲亚拿起名片看了半天。
「他去年来找李察的时候,可没留电话。」
「他去年是来查我的。」李察说。
很快,麦克尼尔夫人也来了。
她今天没戴围巾,衣着很正式。
进门扫了一圈,先朝克拉拉点头。
「恭喜。」
「夫人。」
她把一块很小的木牌放在写字台上:「我替老师带一句话:往後有活,可以合作。」
克拉拉拿起木牌。
「夫人,木牌是……」
「行会给小精通的礼数,从今天起你在民间行会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。
往後你要用他们的渠道,报木牌;他们要用你,也会先来问。」
她说完就走,走得与来时一样快。
等到众人准备去吃午饭,传达室的老头来敲门。
「法菲尔德讲师,楼下有您的邮件。」
送上来的是包深栗色小牛皮的册子,封面右下角有家徽:两只交颈的天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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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菲亚一把抢过去:「这是什麽?」
「你别看。」伊莎贝拉突然站起来。
「为什麽不能看!」
「我知道是什麽。」
克拉拉还在疑惑的时候,李察也认出了册子的来路。
他当时在菲利普斯家看到过一本封皮差不多的,里面收着二十来位适婚年纪的伯爵家小姐。
索菲亚已经翻开了:「哇!全是伯爵家族的年轻才俊诶!」
「……索菲亚。」
「克拉拉你先听我说!」
索菲亚把册子举高,清了清嗓子,学媒人的腔调念起来。
「第一页,安德森·布莱克本,二十九岁,猎月传统小精通,帝都西区分驻办负责人,领少校军衔,并通晓两门古典语言。」
「还行,除了年纪大了点,没什麽毛病。」李察点评。
「乔尔·布莱克本,二十四岁,星图传统资深从业者,现任皇家天文台助理研究员。」
「这个和学姐同岁。」
「第三位……」索菲亚的声音变了,她把册子转过来给李察看。
「这一位真的挺帅的当然,不如李察你。」
李察似笑非笑的看了索菲亚一眼。
「确实挺帅,但这位男士头上油抹太多了,发型有点塌。」
「你们两个够了!」克拉拉罕见的露出了羞恼的神色。
「第四页……」
「索菲亚!」
写字台後面,伊莎贝拉一直没出声。
李察转过头,看见小姨用两只手捂着脸。
「小姨?」
「……没什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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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您怎麽了?」
伊莎贝拉放下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「我上大学的时候,也收到过一本这样的小册子。」
索菲亚「啊」了一声,把册子放下了。
「导师,您那本里面有什麽人?」
「我那一本上面的人……」伊莎贝拉想了想。
「综合条件都没有克拉拉的好。」
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学生,克拉拉站在写字台前,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面。
「你比我当年强多了。」
克拉拉红着脸,箭步上去从索菲亚手里抢回册子,塞进写字台最下面一格抽屉。
「我很忙,没空谈这些,回头就让表叔帮我回绝了。」
「那你什麽时候不忙?」索菲亚打趣着。
「不知道。」克拉拉推上抽屉,转身。
「导师,一年级作业还有一半没改完,我来改。」
克拉拉在自己的桌前坐下,拿起红笔,与晋升前一样低头忙碌。
李察则和索菲亚去食堂买饭,想着上午见到的事情。
位阶一升,整个人在外界的评价体系就自动上调,拥有了议价权。
晚上,庆祝的酒席摆在了红榆树餐厅。
李察吃完这顿饭,明天就得和莫蒂默教授出差了。
伊莎贝拉手底下的人全到齐了:索菲亚、克拉拉、汤姆森、普赖斯,加上一个不算她学生、却天天蹭她小灶的李察。
汤姆森钱掏得最多,普赖斯负责跑腿订桌,索菲亚负责在整个古典学系逢人便说。
从落座第一分钟起,索菲亚就没个正经。
「法菲尔德讲师好!」
「……」
「法菲尔德讲师,麻烦您把盐递给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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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拉拉把盐罐推过去,有些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。
「多谢法菲尔德讲师!」
普赖斯忍不住了:「索菲亚,都是同一届的,你『讲师』『讲师』叫什麽。」
「系里公文上就是这麽写的。」索菲亚一脸认真。
「古典学系讲师,法菲尔德讲师。」
菜上到第三道,索菲亚又举起手。
「法菲尔德讲师!」
克拉拉终於抬起头。
「讲师,学生有件事不明白。」
索菲亚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叠放在桌面上,腰板挺直。
「听说小精通可以从环境里截留以太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您现在还需要吃饭吗?」
克拉拉从索菲亚碗里直接抢走一块肉。
「需要,而且我现在饭量比你大。」
「晋升以後回路需要重新适应一段时间,吃得多是应该的。」
索菲亚「啊」了一声,转头看李察,一脸受了大委屈。
「看见没有,她拿位阶欺负我,连吃饭都要压我一头。」
李察把最後半只烤鹅吃完,很诚恳地放下叉子。
「学姐,其实我才是这桌吃最多的人。」
索菲亚把碗往怀里一抱,看看克拉拉,又看看李察,闷闷地说:「……那我今天不吃了,我改喝汤。」
「汤也不行。」克拉拉说。
「为什麽!」
「我已经喝完了。」李察老实不客气。
旁边的普赖斯,笑得叉子都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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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杯,伊莎贝拉的舌头开始不利索。
「来了来了。」普赖斯压低声音:「导师要讲变位了。」
伊莎贝拉把杯子往桌上一磕:「我不讲变位,今天讲别的。」
「讲什麽?」
她把手一挥,从左到右把整张桌子划了一遍。
「今天讲我们314室。」
她的目光先落在克拉拉身上。「一个。」
再转向索菲亚。「索菲亚,明年,最迟後年。」
索菲亚端杯子的手停住了,笑容有些僵硬。「……导师。」
「加上索菲亚就是两个。」
伊莎贝拉又转向李察眯着眼看得李察心里发毛。
「臭小子,还有你!」
「小姨,我今年十八。」
「十八怎麽了。」伊莎贝拉一拍桌子。
她竖起三根手指。
「一门三个小精通,整个古典学系最近几十年没有一间教研室做到过。
最好的是莫蒂默教授那间,他门下连续出过两个,花了十几年。」
虽然每年都有人晋升小精通,但这些是所有高等学府一起分的。
而自己教研室内连着出三个可以晋升的,这确实称得上壮举了。
伊莎贝拉收回手指,重新握住杯子。
「到时候谁再敢在系办说一句『阿什福德那间屋子里净是些小姑娘』,我就把审批下来的研究经费单拍在他脸上。」
汤姆森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:「导师,还有我们两个呢。」
伊莎贝拉转过头:「你们两个不算。」
汤姆森「哦」了一声,普赖斯也「哦」了一声。
两人对视一眼居然还挺高兴地碰了一下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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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们怎麽这麽开心?」李察忍不住问。
「我们两个的奇物早就蜕变不动了。」
普赖斯把杯子放下,一点惭愧都没有.
「汤姆森那本破书,一九一二年蜕变过一次,往後三年一动不动。」
汤姆森涨红着脸:「它不是破书,那是一四三二年的抄本。」
「反正三年没变化。」
「……那是我的奇物在思考。」
「我的更惨。」普赖斯撸起袖口,露出腕上一枚很旧的铜环。
「从署名到今天,就一样本事:帮我记住钥匙、单子放在哪了。」
「也挺有用。」李察讪讪说着。
「确实有用。」普赖斯倒是不觉得有什麽。
「导师上周找不着外勤单,是我找出来的。」
「我这辈子就到这了,已经认命了,上不去我就熬个十几年,也能混到讲师。
再说了,咱们教研室一门三个小精通,我能沾光沾一辈子。」
汤姆森点头点得特别用力:「到时候我们在系里教书,说话都更有劲!」
伊莎贝拉在主位上举起杯子。
「行了,往後你们两个就替我看着满屋子的书,书总得有人看着。」
喝到第五杯,伊莎贝拉忽然放下杯子。
「等你们两个都晋升了……我也该动一动了。」
克拉拉抬头:「导师。」
「达人那种层面,我知道自己够不着。」伊莎贝拉摆摆手。
「我就是想看看,大精通的风景是什麽样子的。
学者往上走,跟猎手不一样。
猎手看的是自己,学者看的是手下学生走到了哪里,扩大自己的影响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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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察坐在斜对面,默默把这几句记下。
一个人单打独斗,比不过整个学者团队帮着。
饭吃到最後,汤姆森和普赖斯先回去了。
伊莎贝拉推开酒杯,让侍者换了一壶热水。
「李察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今晚从头到尾都在想同一件事。」
李察没有否认。
「我在想当时圆心上方浮出来的那行字,我能读得出骨架:前一段是处所,後一段是同行之物,中间用一个词接起来,管的是『与……同』。」
伊莎贝拉把热水倒进杯子里。
「你自己推出来的?」
「当场推的。」
「……行吧。」她叹了口气。
「那我就一次讲透,省得你在外面乱猜,猜歪了要出事。」
她把杯子推到桌子中央。
「尊名一共三句,你们在外勤里听人念过的全是完整的三句,所以你们以为尊名是达人才有的。
错了,凡是摸到小精通门槛并且真正跨过去的人都写过第一句。
第一句的骨架就是你今天读出来的:处所加同行之物,立於何处,与何同在。」
她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句要等你做成一件事『曾以某物成就某事者』。
写的是伟业,能够写下的时候你已经做完了。
第三句最短,也最难:『已……已……唯余……者。』」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:「第三句要在你把肉身交出去的那一刻才写得成。」
李察想起亲耳听过的几句:
血已封鞍,骨已成弓,唯余蹄声永猎於世者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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肺已离去,骨已成笛,唯余气息存世者;
足已成径,骨已成桥,唯余归途长悬於世者。
「所以三句凑齐的人,才叫达人。」
「对。」
伊莎贝拉说到此处,又想起了什麽,看向克拉拉:「你已经过了这一关,预选传统这一段我还得讲给他们听。」
李察坐直了,预选传统他并不陌生,赫卡忒去年在圆桌上讲过一整晚。
「小精通那一夜,你可以替往後的大精通预选一支传统,也可以不选。」
「预选,强一档,但路径锁死。」
李察接了下去。
「你从哪里听来的?」
「书上读到的。」
伊莎贝拉盯了他两秒,没有追问。「书上没写全。」
她用指尖在桌布上划了一道。
「预选,等於把你的第一句刻在传统的石棱上。
棱是现成的,前人替你磨了几百年。
句子刻上去,往後会走得又快又稳。」
「坏处呢?」
「坏处是你往後要改就是从自己骨头上削肉,此後可能就无法再晋升了。」
「不预选呢?」
「不预选,第一句写在你自己身上。」
她的指尖收回来。
「没有棱,没有前人,什麽都没有。
仪式要自己搭,媒介要自己找,出了岔子没有人替你兜底。
但你反悔的时候,不用付出任何代价。」
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停在小精通,他们都会预选传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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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旧大陆档案里躺着成百上千个断句,全是没写完的话。」
李察想着自己的第一句会是什麽。
处所一段,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答案。
使者,引渡者,疆界跨越者,镜的两面,猎主的传令官……所有称呼指向同一个位置:界之间。
他站在两界中间,把话从此岸带到彼岸,把灵从彼岸送到此岸。
至於同行之物……
散场後,李察扶着小姨出门,克拉拉去路口找马车了。
索菲亚先出来,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。
她背对着街,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抬头看天。
天上什麽都没有,灯火管制後,星星倒比往年多。
伊莎贝拉在李察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「过去。」
「……小姨?」
「你没看见吗?」
李察当然看见了。
一晚上索菲亚笑得最响敬酒敬得最勤。
但她的眼睛每一次落到克拉拉身上,都要在克拉拉腰间别着的音叉上停留。
伊莎贝拉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,自己站稳。
「我先过去。」
「您还醉着。」
「我没醉。」她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晃了一下。
「……我清醒得很。」
「哎,导师。」索菲亚回过头,脸上立刻堆满了笑。
「车叫好了吗?克拉拉是不是还在跟车夫讲价……」
「索菲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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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在。」
「我知道你看见克拉拉晋升,今天我又在大家面前说这种话,心里开始着急了。」
索菲亚脸上的笑僵了半秒。「……没有。」
「我从预科起就是你导师,当初你要买女孩子的那些东西,还是我陪着你去的。」
闻言李察扭过脸,装作什麽也没听到。
伊莎贝拉此刻脸上一点醉意都看不到:「索菲亚,你在想什麽根本瞒不住我。」
街尾一辆马车快速驶过,车灯让三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。
克拉拉隔着老远感觉到气氛不对,停下脚步没过来。
索菲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「……我不难受。」
伊莎贝拉没说话,等着她接着说下去。
「我真的不难受。」索菲亚转过脸来,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。
「克拉拉晋升的时候我看见了,当时就一个念头:她真好看。」
她自己先笑了一声。
「……然後我就在想,自己比她大一岁,也早一年多署名。」
她抬起头,很认真地看着两个人。
「我就是觉得……自己有点跟不上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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