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得厉害,照得人影子贴在地上乱抖。孙孝义一脚踩过一块碎砖,砖下压着半截烧焦的符纸,边角已经发黑,像是被人匆忙丢下的。他没低头看,只抬手往后一摆,身后的队员立刻停下脚步。
林清轩贴在他右后方,剑鞘轻碰大腿外侧,发出两声短促的响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扫了眼前方那片废墟——塌了一半的墙,歪斜的屋梁,几根挂着破布的旗杆在风里晃,像吊死鬼伸着手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孙孝义低声说,“绕过去,别走中间。”
话音刚落,左边一道黑影猛地从断墙后窜出,带着铁链破空的嘶响,直扑最前头的探路弟子。那人反应不慢,往侧一滚,可那铁链末端的铜爪还是擦过肩头,咔嚓一声,道袍撕开,皮肉翻卷。
“退散!”孙孝义吼了一声,袖中三张符纸已捏在手里。
他话音未落,空气中忽然弥漫一股腥臭味,像是腐烂的鱼内脏混着陈年血渍。正前方地面腾起一层灰绿色雾气,迅速扩散。队伍里有人吸了一口,当场跪地干呕,脸色由白转青。
“闭气!”孙孝义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掌心,右手疾书,一张“定神符”瞬间成形,甩手打出。符纸在空中燃起一道黄光,雾气被逼退三尺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另一个队员突然倒地抽搐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,眼珠暴突,喉咙里发出咯咯声。他没中招,也没碰毒雾,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,越掐越紧。
“阴步锁喉。”林清轩冷笑一声,剑已出鞘,“藏得挺深啊。”
她话音未落,人已跃起,剑尖划出一道弧线,直刺地面三寸处。空气仿佛被割裂,一声惨叫响起,一个黑影从虚空中跌出,脸上还带着诡异的扭曲笑容,眉心已被一剑贯穿。
“第一个。”她收剑,甩掉剑尖血珠。
正面那个使铁链的汉子见偷袭失败,怒吼一声,双臂一振,铁链如蛇般缠向孙孝义。孙孝义不退反进,左手甩出一张“震符”,正中铁链中段。轰的一声,铁链炸开数节,铜爪落地弹跳两下,冒起黑烟。
“破你符?”那人狞笑,“我这铁链浸过三百童男血,专克你们茅山纸!”
孙孝义没理他,盯着他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红绳——那是恶人谷死士才有的标记,绑着一枚刻满咒文的骨片。
“难怪不怕符。”他低声道,“拿命换的本事。”
林清轩已欺近那人背后,剑光一闪,削断他半条胳膊。那人竟不喊痛,反手用断臂砸向她面门,另一只手拽动铁链残端,缠住她小腿。
“找死。”林清轩冷哼,剑柄回撞,正中其太阳穴,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。那人脑袋一歪,终于倒地不动。
孙孝义这时才看向那个中毒的队员,蹲下伸手探鼻息。“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扛得住。”
“第二个也解决了。”林清轩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就剩那个喷毒的。”
话音未落,侧面屋顶上传来一声怪笑。一个矮胖身影蹲在瓦片上,手里捧着个陶罐,正往嘴里灌东西。他每喝一口,嘴角就溢出绿沫,双眼泛白。
“老子练的是‘五毒蚀心功’,吸一口我的气,肠子都化成水!”他哈哈大笑,又朝队伍方向喷出一口浓雾。
孙孝义早有准备,甩手两张“封窍符”贴在前排队员耳鼻处,自己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是几片晒干的菖蒲叶,塞进嘴里嚼了几下,苦得眉头一皱。
“你倒是能耐。”他对屋顶那人说,“可惜你不知道,我们下山前,钱守静给每人发了三包‘避秽散’,就怕你们玩这套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,还想再喷,孙孝义已纵身跃上旁边断墙,脚尖一点,借力腾空,手中符纸连甩三张——“缚灵”“镇邪”“破瘴”,三符叠加,直扑其面门。
那人慌忙抬手格挡,可符纸贴上瞬间,绿雾倒卷,反冲入口鼻。他惨叫一声,七窍流血,抱着陶罐从屋顶滚落,摔在地上抽了两抽,不动了。
“完事。”林清轩走过来,踢了踢尸体,“三个死士,全交代了。”
孙孝义没应声,站在废墟边缘,望着前方一片荒庙群。七八座破庙散落在坡地上,屋顶塌了大半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架。风吹过,门板吱呀作响,像有人在里面来回踱步。
“刚才那三人,只是前哨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高手,还在里头。”
“那就一个个打。”林清轩活动了下手腕,“反正咱们也不赶时间。”
孙孝义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知道她在装轻松,其实左肩那道擦伤已经渗血,只是她不肯说。
两人带人继续前进,踩着碎瓦穿过第一道庙门。院子里长满荒草,中央一口枯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上面画了个符,朱砂已褪成褐色。
“别碰。”孙孝义拦住一个想靠井边休息的队员,“这符是封怨的,破了会招东西上来。”
队伍绕井而行,刚走到第二进院子,异变陡生。
北面高墙上,一道黑影猛然站起,手中扬起一把乌钉,钉头泛着幽蓝光泽。他手臂一挥,数十枚阴钉如雨射下,钉尖入地即颤,发出低沉嗡鸣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。
“掩耳!”孙孝义低喝。
可还是晚了。两名队员被钉声扰神,眼神发直,竟抽出刀来往自己身上扎。孙孝义抢步上前,一人脑后一掌,将其击晕,另一人则被林清轩一脚踹翻,刀脱手飞出。
“怨魂附钉,听不得。”孙孝义咬牙,“这玩意专门对付心志不坚的。”
“南边也有动静。”林清轩眯眼看向对面墙头。
果然,南面墙上蹲着个瘦高个,手里拿着根断裂的腿骨,正凑在嘴边吹。骨笛声尖锐刺耳,像指甲刮锅底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队伍里几个意志薄弱的已经开始抱头蹲地,满脸痛苦。
“这音攻邪门。”林清轩拔剑,“我去宰了他。”
“别急。”孙孝义拦住她,“先破笛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特制符纸,比寻常宽一寸,背面画着八卦阵纹。这是他在茅山密室里偷偷画的“震符·改”,专破音波类邪术。
“捂严实点!”他提醒一句,将符纸甩向空中。
符纸悬停片刻,猛然炸开,一声巨响如惊雷炸在耳边。骨笛声戛然而止,那吹笛人耳朵流血,抱着头从墙上滚落,当场昏死。
“搞定一个。”孙孝义喘了口气。
西面墙头这时也有了动作。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墙头垂下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,可一旦靠近,便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种粘稠的阻力。
“影网。”林清轩冷笑,“想把我们困死?”
她纵身跃起,剑光如电,几道斩击过后,黑线纷纷断裂。可断口处竟自动蠕动,重新连接。
“有灵性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线,是活蛊。”孙孝义看出门道,“用死人头发和怨气养的,砍不断。”
“那就烧。”林清轩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火油,洒在剑刃上,点燃后一跃而起,剑舞如轮,火光划出八道弧线。影网遇火即燃,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,片刻化为灰烬。
“西边清了。”她落地,甩掉剑上余火。
四面只剩东边。那里盘坐着个灰袍人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身前摆着三盏骷髅灯,灯焰呈诡异的紫色。
“主控。”孙孝义眯眼,“他在召唤东西。”
“不让他得逞。”林清轩提剑就要冲。
“等等。”孙孝义按住她肩膀,“他不是在召鬼,是在传信。这三盏灯是‘魂灯’,一点亮,谷里其他人就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“那更不能留他。”
“我不杀他。”孙孝义冷笑,“我让他传错信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,上面画着与魂灯同源的符文,但逆转了阴阳。这是他根据孟瑶橙提供的《上清大洞真经》逆推出来的“惑魂符”。
“你拖他十息。”他说。
林清轩点头,提剑跃出。灰袍人见状,手中印诀一变,地面裂开,爬出六具腐尸,挥舞利爪扑来。林清轩剑光纵横,专挑关节处刺,三两下便将腐尸斩碎。
孙孝义趁机潜行至东墙下,将“惑魂符”贴在其中一盏骷髅灯底部。符纸无声融入,灯焰微微一晃,由紫转灰。
灰袍人毫无察觉,继续施法。片刻后,三盏灯同时熄灭,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,以为信息已传出去。
实际上,他传的是一句:“西侧有伏兵误判敌情,无需增援。”
“搞定了。”孙孝义走回来,“至少半个时辰内,没人来救他们。”
“那就一个个收拾。”林清轩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“还有四个。”
“不。”孙孝义摇头,“现在只剩一个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刚才那三个,都是幌子。”孙孝义看着远处一座横跨黑水沟的石桥,“真正的守关人,在桥上。”
桥不高,也就一丈宽,桥身由整块青石铺成,两侧雕着镇河兽,可如今兽头残缺,嘴里叼着的珠子也不知去向。桥下黑水翻涌,不见底,偶尔浮起一两个气泡,破裂时散发出腐臭。
桥中央站着一人,黑袍及地,手持一根白骨杖,杖头嵌着一颗灰白色的眼球,正缓缓转动。
“护法级。”林清轩握紧剑柄,“难怪前面那些都是送菜。”
孙孝义没说话,默默检查剩余符纸。七张,其中三张是“阳火焚秽符”,是他压箱底的手段,不到万不得已不用。
“你主牵制。”他对林清轩说,“我来破局。”
林清轩点头,身形一闪,已冲向石桥。黑袍人冷哼一声,手中白骨杖往地上一顿,桥面三处石缝中猛然钻出三具尸傀。
这些尸傀与之前不同,全身裹着黑麻布,关节处缠着符绳,行动却极快,一跃就是三丈,手中铁钩直取林清轩咽喉。
林清轩剑走轻灵,专挑符绳连接处刺。一剑下去,麻布裂开,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皮肉,可伤口竟无血,反而渗出黑色黏液。
“刀枪不入。”她低骂一句,被迫后撤。
尸傀步步紧逼,三面包抄。孙孝义见状,立即甩出两张“震符”,轰在桥面两侧。石板炸裂,尘土飞扬,暂时逼退一具尸傀。
“它们怕震动!”他喊。
林清轩立刻领悟,不再硬拼,改为游斗,专挑桥面薄弱处攻击。每踏一步,都用剑尖点地,引发微震。三具尸傀动作果然迟缓下来。
孙孝义趁机退后三步,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默诵《上清大洞真经》中一段净心咒。他指尖开始发烫,掌心凝聚出一团金光。
“阳火焚秽符……成了。”他低语。
就在他准备出手时,黑袍人忽然举起白骨杖,对准他头顶。杖头眼球猛然睁大,一道黑光射出。
孙孝义侧身翻滚,黑光擦肩而过,击中身后石碑,石头瞬间碳化,崩裂成渣。
“专心点!”林清轩怒喝,一剑劈向黑袍人持杖的手腕。
黑袍人冷笑,另一只手结印,三具尸傀同时暴起,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分。林清轩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孙孝义不再犹豫,双掌猛然拍地,口中暴喝:“阳火——焚秽!”
金光自他掌心蔓延而出,顺着桥面迅速扩散,所过之处,青石发红,冒出缕缕白烟。三具尸傀脚下刚被金光触及,麻布立刻燃烧,黑血沸腾,惨叫不止。
黑袍人大惊,急忙收回白骨杖想要补救,可已经晚了。金光蔓延至桥中央,轰的一声,烈焰冲天而起,三具尸傀尽数焚化,只留下几堆焦炭。
“结束了。”孙孝义喘着气站起来,右手食指有一道裂口,还在滴血。
黑袍人见大势已去,转身欲逃。林清轩哪容他走,纵身一跃,剑光如虹,直穿其肩胛,将他钉在桥柱上。
“呃啊——!”黑袍人惨叫,白骨杖落地,眼珠爆裂。
林清轩走过去,一脚踩住他胸口,剑尖抵住咽喉。“说,还有多少人守后路?”
黑袍人咳出一口黑血,狞笑:“你们……撑不了多久……姚德邦早有布置……厉鬼王……就要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孙孝义走过来,抬脚踢开白骨杖,“我们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,放在黑袍人眼前。“这张符,能让你死得痛快点。不说,我就用‘剥魂咒’,让你三天三夜,魂魄一点点被虫啃光。”
黑袍人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西侧暗沟……有埋伏……三十人……东库……藏了引魂雷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。
孙孝义听完,点点头,将符纸贴在他额头上。符纸燃起黄火,黑袍人身体一僵,随即软下,彻底没了气息。
“清理干净。”他对队员说。
众人动手处理尸体,销毁痕迹。孙孝义走到桥头,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仓库轮廓,低声对林清轩说:“传信出去,路通了。”
林清轩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符,捏碎。一道青光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莲花。
两人站在桥头,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黑水上吹来,带着湿冷的腥气。远处,仓库的影子静静矗立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孙孝义抬起手,看了看食指上的血痕。
该去下一个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