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主道方向的火光突然变得更亮了,紧接着一声巨响炸开,像是山体内部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。地面猛地一颤,碎石从坡上滚落,砸在阵前的铁栅栏上叮当作响。孙孝义站在前锋队列最前头,脚底传来那股震动,他没动,只是握紧了剑柄。
这动静不是雷符能炸出来的。
他抬头看去,赵守一已经站到了阵前,离第一重石门不过二十步。那人背影宽厚,道袍下摆沾着灰土和干泥,肩头微微起伏,像是在喘,又像是在憋着一股劲儿。
“准备破阵!”孙孝义低喝,声音不大,但前排十几个弟子都听清了。
没人应声,但盾牌往前压了半寸,长矛斜指地面,阵型收得更紧。他们知道接下来是什么——赵守一要拼雷法,而且是玩命那种。
天上的云早被搅乱了,黑一块灰一块地打着旋,原本聚在头顶的雷气散得七零八落。这种天气,寻常雷符连响都响不起来。可赵守一不管这些,他双掌往地上一拍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,膝盖微弯,随即又挺直。
“轰”地一声,他脚下青砖炸裂,焦痕呈放射状向外蔓延。一道暗紫色的电光顺着他的手臂窜上肩头,又从发梢跳出去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啪地打在第一重石门上。
门没破,只留下一条焦黑的印子。
“操。”后排有个弟子小声骂了一句。
赵守一没回头,只是抬手抹了把嘴角。那一瞬间,他咬破了舌尖,一口血喷在半空飘着的黄纸符上。那符原本蔫头耷脑地浮着,沾了血立刻像活过来一样,边缘卷起,燃起一团幽蓝火焰。
“五雷正法,听我号令!”
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,声浪震得前排人耳朵嗡嗡响。话音落地,天上那团乱云中心忽然裂开一道口子,一道粗如碗口的紫雷劈了下来,正中第一重石门。
“轰——!!!”
石头炸开的声音像千斤铁锤砸钟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碎石横飞,前排弟子举盾格挡,噼里啪啦一阵响,有块拳头大的石片直接嵌进一面桃木盾里,深达三寸。
烟尘扬起老高,等稍微散了些,只见第一重门已经塌了半边,缺口处焦黑一片,还在冒烟。门上的符文断了七八道,余下的也黯淡无光。
“好!”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赵守一没停,脚步往前一挪,踩在刚才炸出的坑边上。他脸色已经开始发白,但手没抖,第二张符已经捏在指间。这张没用血,是他自己画的,边角有点毛糙,显然是赶工出来的。
他又拍地,又是那一招以身引雷。这次雷来得慢了些,云层翻腾了好一会儿才落下一道,比刚才细了一圈,但也足够轰在第二重门上。
“轰!”
第二道门炸裂,碎石飞得比刚才远,差点打到后排弓手。第三道符紧跟着出手,雷光再落,第三重门应声而碎。
可到第四重时,出了问题。
雷柱刚落下来一半,门上的残存符文突然闪了一下,像是活过来似的,竟把雷劲偏转了几分。雷光擦着门边劈下,炸出一条深沟,门本身只崩了个角。
赵守一闷哼一声,嘴角又溢出血来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指尖在抖。
“赵师兄!”有人想上前扶,被孙孝义抬手拦住。
“别动他。”孙孝义说,“他现在经脉里全是雷劲,碰一下两个人都得麻倒。”
果然,赵守一整个人都在轻微抽搐,像是体内有东西在乱撞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第四张符甩出去,这次干脆用牙咬破手指,抹了道血上去。
雷来得更慢了,等了足足五六息,才有一道勉强成型的雷柱劈下。轰的一声,第四重门终于炸开。
第五道符,他没急着用。
他低头看着剩下的两道门,喘得厉害。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流,滴在道袍前襟上,洇出一小片暗色。
“还剩两张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够不够?”
没人答他。
他自己也没等答案,直接把第五张符拍向天空。这一回,他没用血,而是把手掌按在地上,五指张开,像要把地里的劲儿全抽出来。
雷云翻滚,终于又降下一击。第五重门炸开时,两侧岩壁突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机关启动了。紧接着,左右山体开始往中间靠,速度不快,但确实在动。
“夹墙!”有人喊。
孙孝义立刻反应过来:“盾手上前!顶住两边!”
七八个持盾弟子冲出去,把盾牌插进岩缝里,死命顶着。可石头太沉,他们脚底已经在往后滑。
赵守一抬头看了看,咬牙切齿:“真他妈阴损。”
他没管那边,继续画第六道符。这张符是他最后的底牌,纸是钱守静给的特制雷引纸,朱砂里掺了雷击木粉,画起来特别费劲。他手抖得厉害,线条歪了两次,干脆不管了,胡乱画了个轮廓就往上扔。
雷来得极慢,云层像是被什么拽住了。等了快十息,才有一道勉强合抱粗细的雷柱劈下,轰在第六重门上。
门炸了,但没完全碎。还剩一小半连着地基,歪歪斜斜地立着。
“差一点……”有人低声说。
赵守一没说话,把最后一张符捏在手里。这张是他私藏的,一直没舍得用,是清雅道长早年赐下的“五雷镇煞符”,威力大,反噬也狠。用了这张,轻则半年不能动用雷法,重则经脉尽毁。
他看了眼那最后一道门,又看了眼正在缓缓闭合的岩壁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他把符贴在额头上,双手举天,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。
“天地无极,雷霆召来——给我劈!!!”
这一声吼得撕心裂肺。
天上那团云猛地一缩,随即爆开,两道合抱粗细的雷柱接连劈下,一道击中第六重门残体,另一道直接轰在第七重门正中央。
“轰!!轰!!”
两声巨响几乎连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最后一道门炸成齑粉,尘烟冲天而起,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。岩壁的闭合也被这股冲击震得顿了一下,虽然没停下,但速度明显慢了。
赵守一整个人跪了下来,嘴里不断往外冒血泡。他想撑着站起来,手一软,直接趴在地上。
“赵师兄!”
“大师兄倒了!”
“快救人!”
混乱中,孙孝义已经冲到了最前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两名弟子架起赵守一往后拖,动作很轻,生怕碰坏了哪根骨头。
他转回头,盯着那条刚刚打通的通道。烟尘还没散尽,但已经能看清后面是一片开阔谷地,再往里就是主殿群了。
“护住赵师兄。”他大声下令,“盾阵推进!长矛手跟上!弓手警戒两翼!”
命令传下去,队伍迅速调整。前排盾牌手踏着碎石往前压,每一步都踩在炸出来的焦土上。长矛手紧随其后,矛尖朝外,形成锥形突击阵。
孙孝义拔剑在手,走到最前头。
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等,也不能犹豫。林清轩那边火墙已经封死,敌人退路断了,只能硬扛。现在石门破了,正是冲进去打乱他们部署的时候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孙师兄!左边岩缝有动静!”
他扭头看去,果然,左侧山体缝隙里钻出几个黑影,穿着妖兵皮甲,手里拎着钩镰枪,脸上涂着黑灰,一看就是伏兵。
“来了。”他冷笑一声,把剑往前一指,“破门者死!随我杀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冲了出去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妖兵举钩就扫,动作又快又狠。孙孝义侧身避过,剑从下往上撩,直接割断对方手腕。那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钩子掉地,血喷了一脸。
第二个上来是个壮汉,双手持一把锯齿刀,照头就劈。孙孝义不退反进,抢入中线,剑尖在他胸口一点,借力后撤,同时左手抽出腰间短匕,反手掷出。匕首正中那人咽喉,他踉跄两步,扑倒在地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接踵而至,都被后排长矛手逼住。孙孝义没再动手,而是站回前锋位置,高举长剑:“跟我冲!别让他们合围!”
联军将士齐声呐喊,声音震得山谷回响。盾阵稳稳推进,像一堵移动的墙,把敌人的反击一点点压回去。弓手在后方放箭,朱砂箭头带着火光射入敌阵,每中一箭,皮甲就烧起来,冒出一股恶臭。
通道口虽然被炸开了,但边缘还有不少碎石堆着,影响通行。几个弟子干脆跳上去,用手搬,用脚踢,把碍事的石头踹下坡。很快,一条足够三人并行的路就被清理出来。
孙孝义站在缺口中央,一边挥剑格挡飞来的冷箭,一边指挥调度:“三队从左翼包抄!四队守住中路!别让敌人绕后!”
话音刚落,右侧岩壁后又冲出一拨人,至少有二十多个,手持毒刃,脸上蒙着黑布,显然是预备队。他们目标明确,直扑突破口,想趁联军还没完全展开时夺回通道。
“弓手换散射!”孙孝义吼。
后排弓手立刻调整,不再集中射击,而是分成小组,各自锁定目标。几轮箭雨下去,冲在前面的七八个妖兵当场倒下,后面的开始犹豫。
“杀过去!”孙孝义带头往前冲。
这一次,没人敢挡。联军像潮水一样涌进缺口,盾牌撞在一起发出闷响,长矛如林刺出,瞬间撕开敌阵。妖兵开始后退,有些人想往两侧逃,却被早就埋伏好的斥候截住。
主道战场彻底打开了。
孙孝义站在一堆碎石上,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。他不知道那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,也不在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赵守一已经被安置在后方十丈处,盘坐在地,两名弟子守在旁边,一人递水,一人拿着药包准备处理伤口。
他收回视线,望向谷内。
火光映着远处的殿宇,人影晃动,喊杀声此起彼伏。敌人还没崩溃,但防线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,再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。
他抬起手,剑尖指向前方:“继续推进!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!”
联军再次发动冲锋,脚步声、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。战线迅速向谷内延伸,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河。
孙孝义迈步跟上,剑已出鞘,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上沾着血,有些是敌人的,有些是溅上的,但他走得很稳。
前方,战斗正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