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剑门从云隐山据点出来时,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像要挣破皮肉。
他没坐马车,一路走回顾府,没回自己院子,也没去灵堂,径直往后院顾五爷的住处去。
顾五爷的书房还亮着灯,下人进去通报时,顾五爷正翘着腿把弄茶具。
听到顾剑门来了,脸上堆起那惯常的笑。
“剑门来了吗,这么晚,可是有事,你兄长的事,还要节哀……”
顾剑门没应声,只是站在书房门口,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处,阴沉得能拧出水。
“五爷,我哥的事,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?”
顾五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虽然极快就恢复自然。
“大公子的事,我也难过得很,这几日吃斋念佛,只盼能早日抓到凶手……”
“别装了!”顾剑门猛地吼了出来,往前一步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你当真以为,你和晏别天合谋,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哥,不会有任何人知道?”
顾五爷慢慢放下茶具,脸上的笑也收敛起来。
他盯着顾剑门看了很久,突然咧开嘴,笑了。
那笑容扭曲,带着嘲弄,也带着积压多年的不甘和怨毒。
“剑门,你再说什么,我怎么听不懂?”
顾剑门只觉得满腔恨意和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,五叔,他爹的亲弟弟,他和兄长的亲叔叔,却联合外人,让自己的亲侄子暴毙八别城。
“听不懂?兄长胸口的剑伤,分明是顾家剑法的裂云式,除了你,还能有谁使?”
“一派胡言,不过都是晏家暗算,陷害于我,你被人挑唆,竟敢质疑长辈,对长辈不敬,莫不是当我拿你没办法?”
顾剑门再也忍受不了,猛地拔剑:“长辈?你勾结晏家,害死家主,还逼我同晏家联姻,妄图掌控顾家,就你也配称长辈。”
“反了,反了,来人,给我把他拿下!”
顾剑门浑身发抖,血往头上涌,眼前都蒙上了一层红雾。
“把剑放下,我是你叔叔,你敢杀我!”
“你不配!”顾剑门嘶吼着,手腕一抖,顾五爷低下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贯穿胸口的剑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大股大股温热的血却先涌了出来。
他僵硬地抬起头,用尽最后力气,死死抓住顾剑门持剑的袖子。
“你……你会后悔的……”
顾剑门猛地抽回剑。
鲜血喷溅。
顾五爷像截烂木头一样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后悔?顾家生于危难,连盛三代,只做第一,不做第二,兄长十六岁掌家,你却为了私欲痛下杀手,不配做顾家人。”
顾剑门握着滴血的剑,滚烫的泪珠落下。
兄长,还晏别天,我会亲手给你报仇的。
兄长,害你的人,我杀了一个。
该下一个了。
夜色深沉,晏别天睡得正沉,被外面的呼喝吵醒。
“外面吵什么,天塌了不成。”
心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家主,不好了,出大事了。”
晏别天心里咯噔一下,掀开被子坐起身,“慢慢说。”
“是云隐山。”
管家声音都在抖,“城西三个货栈,东门两条商道,还有、还有我们在澜沧渡的三个码头……半个时辰前,全被云隐山的人占了,他们有好多人,还有有半步神游的高手坐镇,顾家的人好像也在帮忙。”
“什么?”
晏别天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连鞋都顾不上穿好,“顾家?顾剑门疯了,云隐山给了他们什么好处。”
他匆匆抓起外袍披上,一边系带子一边就往外冲。
刚出房门,脚步猛地停下。
院子里,屋檐上,树影间,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满了人,个个都是逍遥天境的好手。
清一色的玄色劲装,腰佩乌鞘弯刀,刀柄上缠着的红线。
云隐山,当真是深藏不露。
晏别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,稳住声音。
“云隐山的朋友,深夜来访,还如此阵仗,我晏家与云隐山素无仇怨,更无交集,不知此番,是何用意?”
“晏家主说错了。”
一抹红色凭空出现,含着笑,居高临下的站在屋檐上。
“晏家与云隐山,的确不曾有交集,有交集的,另有其人。”
晏别天瞳孔骤缩。
话音未落,一道决绝的剑光直取晏别天咽喉。
“家主小心。”数道身影从晏别天身后而出,堪堪拦住那道必杀剑光。
顾剑门的身影在剑光后显现,素衣染血,双目赤红。
“顾剑门,你疯了?”
晏别天又惊又怒,他没想到顾剑门竟敢亲自潜入晏家刺杀,更没想到云隐山和顾家勾结。
“杀兄之仇,不共戴天,今日,我顾剑门便取你人头,为我兄长报仇雪恨!”
顾剑门剑势一变,顾家绝学兵势展开,朝着晏别天和他周围的护卫席卷而去。
剑气纵横,竟隐隐有金戈铁马之音。
晏家护卫虽也是好手,但面对顾剑门这搏命般的剑法,瞬间便落了下风,节节败退。
就在晏家护卫即将溃散之际,庭院四周又悄无声息地多出数道人影。
还有不远的暗处的身影。
时苒的淡淡扫过,饶有兴致的抱臂。
天外天,暗河,真热闹啊。
对面屋檐上,三道身影尤为醒目。
一个白发如雪,一个穿着紫袍,还有一个面色红润笑眯眯的老者。
而在他们稍后一些,站着个身着浅碧衣裙面蒙轻纱的少女。
白发男子瞥了眼下方的顾剑门,这才看向时苒。
“不曾想,传言中神游玄境之上的江海不渡,竟是这般年轻的人物。”
白发仙,紫衣侯,天外天的长老,还有,天外天的少宗主。
西南道果真是块大肥肉,盯着人不在少数,顾洛离一死,都跳出来想分一杯羹。
时苒似笑非笑道:“本座也未曾想,天外天的手,伸得这般长,前些日子,我云隐山从北境回来的马队,被你们强抢了五百匹良驹。”
“今日既然碰上了,也好,那五百匹马,连本带利的说法,便一并算算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