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桑城的日头难得露了脸，懒洋洋地晒着东归酒肆门口的青石板。
百里东君比那日头还懒，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柜台上，下巴垫着胳膊，眼睛半眯着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司空长风扛着他那杆宝贝长枪，靠在门框上，斜眼瞅他，半晌，嗤笑一声。
“这魂儿是被哪路神仙勾走了，从昨儿回来就这德行，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百里东君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，换了个姿势，继续瘫。
“小爷我是在思考人生，思考江湖，思考酒该怎么酿得更好。”
“拉倒吧你，我看你是在思考，那位云隐山姑娘，什么时候能到这小破酒肆来吧？”
百里东君耳尖红了一下，梗着脖子：“瞎说什么，我就是好奇，她说她那有好酒，比我的醉春风好上百倍，我能不好奇吗，说我的酒一般，我得知道知道，她那不一般的酒，到底是个什么味儿。”
“行行行，好奇，不过我看啊，你且得好奇一阵子了，人家云隐山这两天动静多大，吞了晏家，压服了西南道那么多势力，那位姑娘瞧着就是云隐山里能说上话的，这会儿估计忙着呢，哪有空来搭理你。”
百里东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，正郁闷着，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一个人影，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，走了进来。
司空长风还在那嘚吧嘚吧：“要我说啊，你就别惦记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看见百里东君猛地从柜台上弹了起来。
司空长风心里咯噔一下，缓缓转过头。
门口，逆着光，站着个人。
月白色的衣衫，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干净。
不是时苒又是谁。
“生意挺清闲啊？”
时苒走到靠窗位置坐下，“听说你找我，还找了两回？”
百里东君连忙绕过柜台走过来：“我就是好奇你说的好酒。”
时苒看着他这副样子，眼底闪过笑意，将一小坛酒放到桌上。
“答应你的，自会做到，今天正好有空，这不，给你送来了。”
百里东君眼睛唰地亮了，盯着那其貌不扬的小坛子，搓了搓手：“就这个？”
“嗯，就这个。”
司空长风也凑了过来，鼻子耸动：“闻着也没什么味儿啊，真比醉春风好？”
百里东君顾不上搭理他，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坛，轻轻拍开泥封。
泥封碎裂的瞬间，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极其霸道的飘了出来。
初闻似雪后初晴时松林间的冷冽，再品又隐有山涧幽兰的雅致。
细细嗅去，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气息。
这香气并不浓烈扑鼻，却丝丝缕缕，无孔不入，瞬间就盈满了小小的酒肆，连门口经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，疑惑地吸了吸鼻子。
百里东君整个人都呆住了，捧着酒坛，眼睛一眨不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苒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茶杯，示意了一下。
百里东君回过神，连忙倒了小半杯。
酒液并非纯澈透明，而是润泽的琥珀色。
他端起杯子，先是深深嗅了嗅，然后，极小心地抿了一小口。
酒液入口，清润温和，如同春日里第一场无声润物的雨，悄无声息地滑过舌尖，浸润喉舌。
醇厚并非沉重，而是绵密，仿佛将无数种谷物花果岁月沉淀，层层递进，滋味无穷。
没有一丝杂味，没有半分燥气。
咽下喉，那股清凉温润的感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，通体舒泰。
唇齿间留下的，是悠长不绝清雅的余香，让人忍不住细细回味，不忍开口，生怕惊散了这绝妙的滋味。
“好酒！”百里东君闭着眼，良久，才从喉咙里溢出这两个字。
他从未想过，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酒。
相比之下，他引以为傲的醉春风，的确只能算一般。
司空长风早就等不及了，抢过杯子，也顾不得嫌弃是百里东君喝过的，自己倒了一小口，咂摸两下，眼睛也瞪大了，半晌，憋出一句：“仙酿啊。”
百里东君睁开眼，眼神灼灼地看向时苒。
“这酒是何人酿的，姑娘可否引荐，我想拜访这位酿酒的高人。”
对于一个嗜酒如命以酿酒为傲的人来说，这酒背后的酿酒师，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。
时苒看着他发亮的眼睛，慢条斯理道：“拜访就不必了，酿酒的人脾气怪，不见生人。”
百里东君顿时一脸失望，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小半坛酒，像看着什么绝世珍宝，又舍不得喝，又忍不住想喝。
“就这点，喝完了，就没了。”
“啊！”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同时哀嚎一声。
气氛因这绝世佳酿缓和了许多，司空长风胆子也大了，好奇地问：“姑娘，你们云隐山这次真是大手笔啊，那位江海不渡听说厉害得没边了，连天外天都吃了瘪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？”
百里东君也竖起了耳朵，关于那位神秘的云隐山教主，江湖上传言纷纷，说什么的都有，他心里也好奇得紧。
时苒轻轻笑了笑。
“江海不渡啊……”她语气寻常，像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“两个眼睛，一个鼻子，一张嘴，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司空长风愣了，“就这，那江海不渡是不是神游之上，天下无敌？”
“天下无敌？”时苒似乎觉得有些好笑，“这天下，谁敢说自己真的无敌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，不过是有些人不想惹她，有些人惹不起她罢了。”
她本体如今不过金仙之境，连洪荒都不敢踏足，生怕被人一掌拍死，一个个世界，也就是比这些人多了许多经验而已。
登至高处，方见天外有天，山外有山，自己不过沧海一粟，愈发不敢轻慢。
志得意满，自大妄为，只不过死的更快。
“时姑娘在云隐山，想必很受器重吧？”百里东君试探着问，“能代表云隐山在外行走，还能拿出这样的好酒……”
时苒抬眼看他，那双浅色的眸子映着窗外的光，清澈见底，却让人看不透深处。
“器重？”她唇角微扬，站起身，“算是吧，酒送到了，我该走了。”
“这就走了？”
“嗯，事多。”
说完，也不等百里东君回答，转身便朝酒肆外走去。
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熙攘的人流，消失不见。
百里东君站在原地，看着桌上那还剩小半坛的绝世佳酿，又望望空荡荡的门口，心里像是被那酒香搅成了一团乱麻。
司空长风捅了捅他胳膊，挤眉弄眼：“回神了，回神了。”
百里东君没理他的调侃，拿起那坛酒，又小心地抿了一小口，闭上眼睛细细回味。
酒香依旧醉人。
司空长风猛地拍了下百里东君的肩，“你又忘问名字了。”
百里东君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