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教主,都安排好了。”
从东归酒肆出来,时苒上了马车,青鸢拿出一个牛皮袋,递过去。
“顾剑门动作很快,已经以清理门户肃清内奸为名,将顾五爷一系的势力连根拔起,如今顾家上下,无人敢不服他,晏家在西南道的主要产业,都已到云隐山名下。”
“不错,让墨七盯着后续交接,若有反复,不必请示,按规矩办,另外,盯紧顾剑门,看他下一步要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等到了据点,时苒头也不回地往里走,声音却飘了出来。
“暗河既然来了,可是专程来恭贺本座拿下西南道的?”
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为首一人,身形颀长,戴着恶鬼面具,握着一柄伞。
暗河,执伞鬼,苏暮雨。
“请客人进来吧,沏茶。”
时苒并未去正厅,而是走到了后园一处临水的小亭中。
下面的人手脚麻利地摆好了一套素白茶具,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作响。
苏暮雨独自一人,撑着那柄伞,缓步而来,步伐极轻,真像是一抹游荡的幽魂。
“暗河的人,无事不登三宝殿,此番前来,是也想在这西南道分一杯羹,还是接了谁的买卖,来取本座的命?”
亭外夜风拂过水面,苏暮雨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都有。”
时苒眉梢微挑,笑问:“那怎么还不动手,莫不是那晚在晏家墙头,看见本座随手拘了天外天的长老和少宗主,掂量了一下,觉得不是对手?”
“教主武功盖世,暗河虽为杀手组织,却也惜命,更懂得审时度势。”
“审时度势?所以,暗河原本是打算借着顾洛离之死,西南道乱起来的东风,也来插一手,只是没想到,我云隐山动作更快,没给你们留位置?”
苏暮雨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道:“西南道利益不小,暗河有兴趣,不奇怪。”
“是不奇怪。”时苒看向另一侧,语气带了点随意,像是招呼一个躲猫猫的孩子。
“藏头露尾的,听了这半晌,不累么,出来吧。”
“啧,被发现了啊。”
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晃了出来,手里正灵活地转着两柄短剑。
正是暗河令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,苏昌河。
“早就听闻江海不渡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这么远,都能察觉到我。”
时苒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:“原来是暗河的送葬师啊。”
苏昌河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下,转剑的动作也停了停,下意识站直了些,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。
随即,他又觉得这反应有点莫名其妙。
“两位的来意,本座大概猜到了,云隐山已经吃下的肉,没有吐出来的道理,那么你们是想和本座合作?”
亭中安静下来,只有炉上铜壶的水沸声。
苏暮雨沉默着,苏昌河脸上的笑容不变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时苒也不急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悠悠地品着。
半晌,苏暮雨才开口。
“教主以为,暗河能与云隐山合作什么?”
“那要看,暗河想要什么了。”
时苒放下茶杯,目光清亮,“我这个人,其实比较喜欢直白的人,不藏着,不掖着,有什么说什么,能谈就谈,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说到这,她似笑非笑看了苏昌河一眼。
“最好,是那种不避讳自己的野心的。”
苏昌河被那一眼看的呼吸快了几息,又笑了。
他手腕一翻,寸指剑消失在指间,迈步走在时苒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教主快人快语,那不知时教主觉得,我们暗河想要什么?”
这人心思深得看不透,可说话做事,却又有种坦荡。
“暗河想要什么,无非是钱,权,势,名,或者,更简单点,像个人?”
“当然,这些都是本座瞎猜的,或许暗河的诸位,就喜欢现在这样,赚着刀头舔血的钱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“所以,合作什么,怎么合作,得你们自己说,云隐山能给的,或许比你们想象的多一点,当然,要的,也不会少。”
苏昌河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时苒,脸上那副天真无辜的笑容又挂了起来,甚至比刚才更灿烂几分。
“教主真厉害,怪不得云隐山这两年势头猛得吓人,连百晓堂都给了那么高的评语,就连这次的任务开价都是独一份的高。”
“哦?”时苒像是来了兴趣,饶有兴致地问,“这么说,我就更好奇了,我的命,值多少?”
“千两黄金。”
然后,时苒笑出了声。
“千两黄金,真是太看不起我了。”
“要不这样,本座给你开十万两黄金,买雇主的名字。”
苏昌河笑嘻嘻的两手一摊,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。
“教主阔气,可惜啊,这任务发布得急,走的是最隐秘渠道,雇主的信息一丝不漏,我也无能为力啊。”
时苒也不生气,单手支着头,眼中浸着温柔。
“想要本座的命,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秤。”
“不过你们想和本座合作,空口白话可不行,等成了暗河的大家长再说吧。”
苏昌河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顿了下,时苒继续慢条斯理地说:“等你们坐上那个位置,本座倒是不介意,助你们一臂之力。”
“教主就这般笃定,我们一定会想和你合作?”
时苒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见底,黑白分明,竟有种奇异的纯粹感。
她说:“你会的。”
“而且,你信我。”
你信我。
不是我相信你会,也不是你应该信我,而是平铺直叙的你信我。
苏昌河的心跳,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。
脸上惯有的伪装瞬间褪去,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了与她对视的目光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
一种熟悉又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,熟悉得让他心悸,陌生得让他本能地警惕和排斥。
他怎么会信一个初次见面甚至可能是暗杀目标的人。
可偏偏,她那双眼睛望过来,他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这感觉太不对劲了。
苏昌河猛地站起身,动作有些突兀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。
“教主的提议很有意思,天色不早了,便不打扰教主休息。”
苏暮雨一言不发,撑着伞,身影和苏昌河一起消失。
时苒端起茶,送到唇边。
凉茶入口,带着涩意。
良久,她才低喃了一句。
“不可爱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