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五岁。
卡斯特兰伯爵开始为瑟薇娅挑选联姻对象。
最初送到她面前的,只是几张画像。
画像上的年轻贵族出身高贵,仪表堂堂。
每个人的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长串领地、爵位和家族关系。
瑟薇娅看都没看,便让人送了回去。
第二次,卡斯特兰伯爵亲自和她谈了一场。
瑟薇娅依旧拒绝。
第三次,她甚至没有进入书房。
可没过几天,裁缝还是带着几名助手来到北棘堡。
一卷卷华贵布料被送进她的房间。
绣娘提着针线箱站在旁边,裁缝则展开软尺,恭敬地请她抬起手臂。
“伯爵大人吩咐,要先量好尺寸。”
瑟薇娅没有动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也看着身后那些忙碌的人。
没有人询问她是否愿意。
父亲允许她选择的,从来不是要不要嫁。
只是嫁给谁。
瑟薇娅忽然明白了。
继续拒绝没有意义。
只要他的父亲还是北棘堡的主人,她迟早会被送上一辆前往陌生领地的马车。
想留在这里,只有一个办法。
给北棘堡换一位主人。
瑟薇娅很快找到了罗德里克。
她的三哥正在训练场上练习骑枪。
沉重的枪锋一次次刺中木靶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罗德里克不善言辞,也不喜欢贵族间的应酬。相比继承人,他更愿意做一名驻守城墙的骑士。
“成为卡斯特兰的继承人?”
罗德里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,皱起眉头。
“我没有兴趣。”
“这种事应该由大哥去做。”
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。
瑟薇娅没有继续劝说。
权力无法打动一个不想要权力的人。
不过人只要活着,便总会有想要的东西。
没过多久,瑟薇娅便发现,罗德里克每次结束训练后,都会绕远经过城堡后方的洗衣房。
那里有一名年轻女仆。
对方出身普通,连一个能够拿出来谈论的姓氏都没有。
罗德里克很少和她说话。
有时只是远远看上一眼,有时会把受伤的手套交给她缝补。
女仆将手套还回去时,里面偶尔会多出一小块烤饼。
这段感情藏得很深。
却没有逃过瑟薇娅的眼睛。
她先找到了那名女仆。
没有威胁,也没有要求她做什么。
瑟薇娅只是带她去听了一次永夜教会的祷告。
在黑夜之下,没有贵族与女仆。
所有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。
女仆很快成了永夜信徒。
她没有劝罗德里克背叛家族,只是开始和他谈论另一种生活。
那里没有人会因为出身阻止他们相爱。
也没有人会把婚姻放在天平上,换算成领地与金币。
瑟薇娅这才第二次找上罗德里克。
“父亲不会允许你娶她。”
罗德里克沉默着。
“你应该知道,父亲年轻时也喜欢过一个出身普通的女人。”
“可最后,他还是为了伯爵之位选择了政治联姻。”
瑟薇娅看着三哥那双逐渐收紧的手。
“你可以继续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等父亲替你挑选一位合适的贵族小姐,再亲手把那个女仆送出北棘堡。”
“然后像父亲一样,用余生怀念自己没有选择的人。”
罗德里克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瑟薇娅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。
“父亲不会允许你娶一个女仆。”
“除非,你成为家主。”
训练场安静了很久。
罗德里克终于抬起手。
这只手握惯了骑枪,掌心满是粗硬的茧。
瑟薇娅低头看了一眼,也伸出手,与他紧紧握在一起。
兄妹之间的亲情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无法退出的同谋。
周围的画面逐渐暗下去。
再次亮起时,已经变成一间隐藏在地下的会议室。
莫里斯坐在长桌一侧。
十几名永夜教会的高层藏在黑袍下,只露出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。
长桌中央摆放着一座大型沙盘。
北棘堡、峡谷、沿途的城镇与银谷坑地,全都按照比例缩小,放在沙盘上。
一块块黑色骨牌沿着道路整齐排列。
瑟薇娅站在沙盘前,拿起第一块骨牌。
“护送我的队伍离开北棘堡后,会在行省中部的峡谷遭遇袭击。”
骨牌落下。
“护卫不能全杀。”
“三到四个人活着回去,才有足够的说服力。”
瑟薇娅将几枚染血的小棋子放到峡谷出口。
伏击的位置经过多次筛选。
逃生路线、追兵能够看到的尸体、袭击者展露出的力量,甚至几名幸存者身上的伤势,都被提前设计好了。
情报必须真实。
只有真实得足够让人相信,其中被故意隐藏的部分才不会引起怀疑。
她推倒了第一块骨牌。
“咔。”
清脆的声响落下。
记忆中的峡谷随之染满鲜血。
几名重伤的护卫骑士冲出包围,带着瑟薇娅被永夜教会劫走的消息,一路逃回北棘堡。
第二块骨牌跟着倒下。
急促的马蹄声从会议室外传来。
阿尔德里克披上重甲,他是卡斯特兰未来的继承人。
救回妹妹,维护联姻,清洗家族受到的耻辱,都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。
“带队追击的人,大概率会是阿尔德里克。”
“即使不是他,也会是父亲最信任的亲卫。”
瑟薇娅把代表追兵的棋子推向银谷坑地。
“他如果只带少量人手呢?”
又有人提出疑问。
“那就让他看到更多。”
瑟薇娅拿起一枚穿着黑裙的小人,放在追兵面前。
在一次正式交锋中,她会主动显露身份。
卡斯特兰家的四小姐不是遭到劫持。
她本来就是永夜教会的一员。
这份真相,比一场伏击更加致命。
一旦消息传到光明教会耳中,卡斯特兰家族几百年的荣耀都会受到影响。
与奥古斯都公爵一族的联姻也会变成一场笑话。
阿尔德里克只能封锁消息。
他不会寻求光明教会的帮助。
他只会调来更多值得信任的家族私军,用最快的速度踏平永夜据点,再把妹妹带回北棘堡。
第三块骨牌倒下。
大量代表符文骑士的铁制棋子,被放进银谷坑地。
军队规模越大,调动越急,审查就越容易出现漏洞。
瑟薇娅花费多年安插在军队中的暗子,会随着不同队伍一同抵达。
还有一直藏在所有人眼前的罗德里克。
他们不会提前联系,也不会互相确认身份。
只需要在进入地下广场后,等待同一个信号。
一块接一块骨牌倒下。
声音渐渐和矿道中的爆炸重合。
阿尔德里克率领军队进入银谷坑地。
暗子开始暴露。
狂信徒从军阵内部掀起混乱。
幻诡游荡者满身鲜血,跪倒在王旗下方。
他的匕首逼住阿尔德里克的长剑。
真正的杀招从侧面到来。
罗德里克骑在圣焰鬃狮背上,手中的重型骑枪撕开空气,刺向亲生兄长。
“阿尔德里克死后,罗德里克会接管剩下的军队。”
瑟薇娅将代表长子的棋子拿出沙盘。
“愿意接受永夜洗礼的人,可以活着离开。”
“拒绝的人,会永远留在银谷坑地。”
“罗德里克返回北棘堡后,将成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。”
沙盘上的道路一直延伸回北棘堡。
城堡模型旁,还立着一枚代表卡斯特兰伯爵的棋子。
瑟薇娅伸出手,将它轻轻推倒。
具体是什么意外并不重要。
可以是旧伤复发。
也可以是一次准备不够充分的狩猎。
只要不留下明显痕迹,北棘堡周围那些早已加入永夜教会的贵族,自然会站出来支持罗德里克继承爵位。
没有人会怀疑这个老实、沉默,又不擅长争权的三子。
更不会有人知道,坐上伯爵之位的罗德里克,只是一个傀儡。
北棘堡则会成为永夜教会扎在北方的一根钉子。
瑟薇娅可以继续留在这里。
不必离开莫里斯,也不必成为一场政治联姻中的货物。
她还能借助北棘堡的力量,在永夜教会中继续向上攀登。
瑟薇娅的手指落在最后一块骨牌上。
只要将它推倒,前面所有布置都会得到结果。
莫里斯坐在长桌旁,安静地看着她。
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再提出问题。
这套计划不依靠偶然。
它利用的是阿尔德里克的责任,卡斯特兰家族的名誉,罗德里克的爱情,还有那些潜伏多年的信徒。
所有人都会做出对自己而言最正确的选择。
然后一步步走进瑟薇娅替他们准备好的位置。
她的手指轻轻发力。
最后一块骨牌向北棘堡的模型倒去。
就在它即将落下时,一支金色小箭忽然从沙盘之外飞来。
“啪!”
整条骨牌被拦腰撞碎。
峡谷里的马蹄声消失了。
地下广场的爆炸声也停了下来。
沙盘、会议室和永夜教会的高层,全都在金光中迅速远去。
瑟薇娅重新回到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刻。
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计划中的游侠,凌空停在她面前两米的位置。
维克多已经把长弓拉满。
蓝白电芒缠绕在弓弦上。
一支沐浴着金光的能量箭,笔直对准她的心脏。
阿尔德里克没有死。
罗德里克的骑枪没能完成最后一击。
莫里斯倒在她脚边。
她筹划多年建立起来的一切,也在这个游侠出现后,一步步走向崩塌。
瑟薇娅终于明白。
毁掉一盘棋的,未必是棋盘上的某枚棋子。
也可能是一个从来没有坐上棋桌的人。
弓弦在眼前松开。
金光占满了她最后的视野。
可这一切的一切……
都毁于那个游侠。
“嗡!”
维克多的意识猛地退出那段已经结束的人生。
一团浓烈的红色光芒从瑟薇娅身上升起,穿过他的手掌,笔直没入精神海。
安静许久的面板随之展开。
【获得红色词条:孤计为术·连环成谋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