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现在脑子比从前好使多了,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。
他把手里那两包礼品搁到了李文忠面前的桌上,然后抱了抱拳,声音难得的正经了几分:“曹国公,这话我得接一下。
当初在北元战场上,要不是景隆那孩子拦着我,我可就犯下大错了,我那会犯浑还动手打了他,这事我后来想起来都觉着臊得慌。
也就景隆那孩子厚道,跟你这个当父亲的一样心胸宽广,没跟我计较,这都是曹国公家风优秀啊。”
他说着又拱了拱手:“回头我得亲自上门给你们父子俩赔个不是,今天这礼你先收着,权当我提前赔罪了。”
这话一出来,李文忠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蓝玉那双粗犷但此刻透着认真的眼睛,心里头那根刺被这段话轻轻拨了一下,没扎着肉,反而被顺走了。
蓝玉这个人,从来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,让他低头认错比让他挨一刀都难。
可今天蓝玉说出这番话来,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和推诿,是真的在认错。
李文忠放下茶碗,面色缓和了几分:“凉国公这话说得重了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,景隆回来也跟我说了,说你后来对他挺好的,还教了他不少带兵打仗的道理。我那话就是随口一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蓝玉嘿嘿一笑摆了摆手:“什么随不随口的,我这人以前是浑了点,但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心里头有数。
你李文忠是条汉子,你儿子也是个好样的,以前那些事翻了篇,往后咱该怎么处还怎么处。”
他转头又看了刘策一眼:“再说了,有秦国公在中间戳着,咱哥几个还能翻了脸不成?”
刘策被他这一句戳着逗得乐了:“狗嘴吐不出象牙,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桩子,专门杵着不让你们打架的?”
蓝玉哈哈大笑:“差不多差不多!”
李文忠也笑着摇了摇头,指着蓝玉说:“行了行了,赶紧坐下吧,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,管家,让厨师多准备些饭菜!”
管家应声去了。
蓝玉在刘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丫鬟新添的茶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看着刘策:“说正经的,北平那边燕王妃的病真全好了?你给我透个实话。
说真的,之前老四那小子打仗让我也挺佩服的,没想到回来没多长时间他媳妇还出问题了,倒是也挺让人惦记。”
刘策点了点头:“好了,产后的老毛病加感染,清干净了慢慢养就行,我留了方子,燕王照着方子给她调养,半年之内就能跟没生过病一样。”
蓝玉啧了一声:“你可真是走到哪救人救到哪啊,北边打完了,北平治好了,南京城的公主们也找你治病了,你小子属实有两下子。”
刘策白了他一眼:“就你话多是吧?再胡说八道给你扔出去,饭你也别吃了。”
蓝玉被刘策这话怼得一愣,挠了挠后脑勺,脸上那副粗犷的笑还没有完全收起来,但眼睛里已经浮起了好奇的光。
他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,往椅子上一靠,两只手搭在肚子上,大喇喇地开口道:“嘿,我说你这人真是,我给夸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?
这天底下的名医多了去了,可像你这样走到哪都有皇亲国戚排着队找你看病的,你见过第二个?
前两个公主来找你看病而已,有什么稀奇的?你以前给太孙看病、给皇后娘娘看病、给太子看病、给曹国公看病、给魏国公看病...
哪个身份也不比公主差啊?也没见你这么躲着,今天怎么两个公主就把你吓得跑曹国公这来了?那俩公主才多大年纪?还能有什么你都治不了的大病不成?”
他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着点促狭,像是单纯觉得好奇又觉得好玩。
蓝玉脑子转了一圈,确实只是把这件事当作刘策又给皇亲国戚看了一次病而已,压根没往别处想。
他是直肠子,这些儿女情长弯弯绕绕的东西从来不在他的第一反应里。
刘策听了这番话,无奈地抬手扶了一下额头,叹了口气:“这还真不是生不生病的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屋里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,心里头盘算了一下。
今天既然跑到李文忠这里来了,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。
他自己一个人琢磨这些事情也是干琢磨,身边这几个人虽然各有各的性子,但都是信得过的。
李文忠是老成持重,守口如瓶的人,这个不必多言,李景隆年轻但脑子活泛,知道轻重,情商很高。
蓝玉这厮虽然不靠谱,是个大嘴巴,可对他刘策那真是感激和敬佩到骨子里,不至于把他的私事往外抖。
他想了片刻,把声音压低了半度:“正好你们几个都在,我把这事跟你们说说,你们帮我参谋参谋。
但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说过,你们也给我烂在肚子里,可千万别说出去。”
一听这话,屋里三个人都来了兴趣。
李文忠端着茶碗的手放了下来,目光微微凝了一下。
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从刘策的语气和方才那句话两个公主来看病里,已经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以刘策的性子,寻常给皇亲国戚看病他根本不会当回事,能让他苦恼到需要躲到别人家里来,还要跟人商量的事,那绝对不是单纯的看病能解释的。
之前他就好奇呢,只是刘策没说,他也没好意思问,现在刘策主动说,那是最好不过了。
李景隆也坐直了身子。
他今天在医馆里确实撞见了那个场面,看见安庆公主坐在刘策对面脸颊泛红、欲言又止的样子,又看见刘策拽着他往外跑时那股子逃命一样的急切。
他虽然猜到了几分,但到底不敢肯定,毕竟涉及公主的事情,他一个晚辈不好往深处想。
现在刘策主动要说了,他自然竖起耳朵来听。
蓝玉更是直接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粗声粗气地说:“啥事?你倒是说啊!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!”
他催促完这一句又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放心,你能跟咱说,那是信得过咱,咱肯定不跟别人说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