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琚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秦琼能带虎狼之师,但寒门出身,镇不住这些洛阳高门的骄子。
罗士信更不用提,他带兵靠的是杀气和凶悍,放在这群世家子弟身上,只怕越压越反。
需要一个门第足够高、本身又有治军之能的人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亲卫应声而入。
“传宇文承基,现在。”
宇文承基来得很快。
他进堂时,身上还穿着值夜的轻甲。
入堂后他先整了整衣冠,然后郑重行了一礼:“姑父深夜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。”
李琚示意他坐下,开门见山:“邙山一战,越王亲军溃了,但剩了三千人。我看了名册,多是洛阳士族子弟,骑射底子不差,缺的是军纪和死战之志。寒门将领压不住他们,我思来想去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宇文承基的眼睛:“你出身高门,又掌骁果卫多年,治军严谨。这三千人,我想交给你统辖整训。你可敢担统领之责?”
宇文承基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。
心头有一瞬间的震动——三千人,尽数交付,这几乎是把自己嫡系兵力的四分之一交到了他手上。
但他没有立刻表露欣喜,只是沉吟了片刻。
“姑父若是只打算让他们守城巡防,寻常将领足矣。”他抬起头,“但若要想物尽其用、化弱为强,侄儿倒是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侄儿请将这三千人,尽数练成重甲具装骑兵。”
李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重甲骑兵,甲胄、战马、器械,耗资极巨。如今洛阳被围,府库吃紧,三千重骑,我养不起。”
“姑父不需要出一钱、不耗一甲、不费一马。”宇文承基语速比方才快了些,“这三千人,全是洛阳顶级世家子弟。自幼骑射,人人有马。”
“各家私厩中藏着名马良驹,甲胄也多是明光铠、鱼鳞甲,品级甚至高于官造。他们缺的不是装备,是军纪、是荣誉、是死战之志。”
李琚看着他,瞬间沉默了。
宇文承基继续道:“士族子弟,最惜名、最重功、最耻败。邙山一战他们已经丢了一次脸,如今最想要的,是挣回来。”
“姑父只需给他们建功立业的资格、沙场扬名的机会。侄儿以门第压之、以军纪束之、以荣辱激之。三千人自备良马重甲,朝廷只出编制、名分、荣耀。一分钱不用花,便可白得三千天下顶级重骑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李琚终于开口,“这三千人,由你独立整训,专练重甲结阵、正面冲阵。编制独立,直属帅府。你全权统辖,不必经过诸将调遣。”
宇文承基猛地站起来,单膝跪地:“侄儿绝不负姑父所托!”
次日,城外独立大营开营。
三千世家子弟被集中到营中时,有人还在嘀咕,有人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。
但当宇文承基穿着全套甲胄站在点将台上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时,下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“你们都是高门子弟,从小被人捧着长大。邙山一战,跑得比谁都快。但我要告诉你们一句话——今日洛阳城中的百姓,正指着你们的脊梁骨骂‘世家子,不堪用’。你们想一辈子背着这个名声?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。进了这个营,没有世家子,只有士卒。受不了的,现在可以走。留下的,从今日起,令行禁止,军法无情。”
没有人走。
宇文承基的治军严而有礼,不像秦琼那般铁血,也不像罗士信那般悍厉。
他用的是一套世家子弟能听懂的语言——体面、荣誉、门楣、功名。
犯了错,不用杖责,而是罚你当着同袍的面自述其过;立了功,当场记名通报,文书传回各家府邸。
出身高门的士卒在同阶高门的统领面前,不敢放肆。
再加上邙山的溃败之耻尚在眼前,建功立业的希望在身后,短短数日,营中风气便彻底改变。
昔日散漫的纨绔子们,开始真正操练起来。
队列、结阵、骑射、冲锋,每日从晨光练到暮色,无人偷懒、无人懈怠。
整训数日,军纪肃然。
三千重甲士卒列阵如山,甲杖鲜明。
全军齐声嘶吼,声震旷野:
“誓死追随宇文将军!誓死捍卫东都!”
军心彻底收拢,无一人抵触、无一人懈怠。
校场,阅兵。
李琚亲自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魏徵、李百药、孔德绍、刘孝孙、杜正玄等文官,李孝常、李秀宁等武将也悉数到场。
数千人分列校场两侧,目光都集中在那片正在列阵的铜色光芒上。
三千人,全员披挂明光重甲。
胸背圆护镜面在日光下灼灼生辉,腰腹腿臂上层层叠扣的鱼鳞甲片反射出一片金鳞似的碎光。
人人高头大马,鞍鞯统一,阵列方正,气息沉凝。
风从校场上吹过,卷起一片细微的甲片碰撞声,像是万千鳞甲在呼吸。
在场诸将无不动容。
李琚登上点将台,目光从阵列的头扫到尾。
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,铁甲之下,是屏住的呼吸和紧绷的脊背。
“尔等身披明光鳞甲,日光之下金鳞层层,灿若鎏金。往日蒙邙山之羞,今日淬重甲之刃。潜龙在渊,砺鳞而出。今日起,此营定名——金鳞卫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声音猛地拔高:
“金鳞者,非池中之物!尔等出身士族、身负良技、手握精甲名马,生来便异于寻常士卒!昔日邙山溃走,非尔等无勇,乃无统、无训、无必死之心!今日入我金鳞卫,旧耻尽雪、旧过尽消!”
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,像是铁锤敲在铁砧上,一声接一声:
“自今日起,甲在身、马在蹄、刃在手、志在沙场!不做深宫纨绔,不做城中虚卫!他日临阵,重甲推进、踏碎贼锋!进,则破阵擒敌;退,则以身卫洛!金鳞一出,万军辟易!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那面正在风中舒展开来的战旗——玄底金纹,旗面上绣着层叠的鎏金鳞甲纹样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:
“尔等可愿为国死战、随我定鼎中原?!”
三千金甲骑士同时拔刀,刀身出鞘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沉厚的轰鸣。
刀背齐齐叩击胸前甲片,金铁交鸣声如潮水般滚过校场。
“金鳞誓死死战!”
“不负国公!”
“不负此身重甲!”
声震百里,连城墙上的守军都忍不住回头张望。
宇文承基踏步出列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接过那面玄底金鳞战旗。
“末将宇文承基,领金鳞卫三千重甲骑!自此,旗在阵在,旗落人亡!但凡贼寇当前,金鳞必为全军先锋,踏碎一切来敌!”
李琚将旗递到他手中,亲自扶起他。
长风从北面邙山方向吹来,卷起漫天尘土,也将那面金鳞大旗吹得猎猎翻卷。
旗面上的鳞甲纹样在风中像活过来一般,层层叠叠地涌动,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金光。
三千重甲骑列阵于旗下,铁甲如鳞,马步森严。
长风猎猎,金鳞如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