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愣住了,捻动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。
顾墨染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谢临渊的蒲团前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惋惜:
“那些深爱丈夫的倭国妻子,还有刚刚学会叫爹的幼童,
一夜之间没了顶梁柱,家破人亡!
往后几十年,孤儿寡母在这乱世里头,受人欺凌、食不果腹,
日日夜夜都要在孤苦无依和刻骨的仇恨里头煎熬,那真是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,
活得比下阿鼻地狱还要凄惨百倍啊!”
他顿了顿,俯下身盯住谢临渊的眼睛,压低声音道,
“更可怕的是什么?
是那些五六岁的孩童!
他们每天看着母亲以泪洗面,长大之后得知自己的生父和天皇,全是因为大衍和高丽而死!
他们心里头会种下什么样的魔障?
他们必定会卧薪尝胆、苦练杀人剑术,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化身为最阴狠的刺客,渡海潜入高丽王宫,趁着夜色去刺杀善雅公主!”
“刺杀金善雅”这五个字一出口,
谢临渊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僵住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金善雅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和执念!
“不会的……”
谢临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仰头辩解道,
“战后……战后贫僧可以不回西域!
贫僧就留在平安京外设坛诵经,日夜替那些死去的武士超度亡魂,用佛法感化那些遗孤放下屠刀,让他们感念咱们今日的不杀之恩!”
“糊涂!
谢大哥,你真是糊涂透顶!”
顾墨染连连摇头,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,
“自古以来,杀父之仇不共戴天,世世代代子孙卧薪尝胆为父报仇的故事还少吗?
哪一桩血海深仇是一卷轻飘飘的佛经能化解得了的?”
顾墨染上前一步,右手重重扣在谢临渊宽厚的肩膀上,一字一顿地喝道:
“说到底,谢大哥你终究是佛心不够圆满!
你放过那些妇孺幼童,根本不是为了他们好,你只是顾念着自己不杀妇孺的虚名,怕沾染了这桩天大的因果!
为了你自己的清誉,你竟忍心把无穷无尽的刺杀后患留给善雅,忍心让几万孤儿寡母在阳间受尽折磨!”
这一顶“自私贪慕虚名、害了金善雅”的大帽子扣下来,
谢临渊整个人如遭雷击,呆呆地坐在蒲团上,脸色煞白地仰头追问:
“王爷……此话怎讲?
那依王爷之见,贫僧该如何做才算真正的大慈悲?”
顾墨染松开他的肩膀,转过身负手望向门外漆黑的夜色,长叹了一声,语气悲天悯人到了极点:
“谢大哥,人生在世,最大的幸福是什么?
莫过于一家人整整齐齐、团团圆圆。”
“既然平安京里的皇室和武士注定要死,
他们的父母妻儿留在这世上也是受尽苦难,长大了还要替善雅增添杀身之祸、替他们自己造下无边杀业。
谢大哥,你既然修的是佛门大乘之道,何苦那么狠心,
把那些无辜的妇孺孩童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受苦呢?”
顾墨染缓缓转过头,烛火映照在他温和的侧脸上,
“倒不如,咱们发一发真正的大慈悲,送他们全家老小整整齐齐地上路!
你想想,到了黄泉路上、奈何桥头,丈夫不用惦记阳间的妻子受辱,年幼的孩童也能手牵着爹娘的手结个伴,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去喝孟婆汤,下辈子直接投个太平盛世的好胎!
既免了善雅的后患,又断了他们这辈子的苦海煎熬,
这,
难道不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大圆满、大超度吗?!”
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金善雅手里握着长剑,张大了嘴巴看着主位旁一脸虔诚慈悲的顾墨染;
软榻上的顾墨璃更是连手里的橘子瓣都忘了往嘴里塞,看向自家哥哥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从九幽地府爬出来的活阎王。
而坐在蒲团上的谢临渊,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。
他原本在登州大营被顾墨染击碎后强行重塑的残破禅心,在这一番把“灭门屠城”硬生生洗成“佛门团圆大超度”的歪理冲击下,彻底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。
“一家人……整整齐齐……”
“黄泉路上……手牵着手投个好胎……免除善雅的后患……”
谢临渊呆呆地坐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。
渐渐地,
他原本澄澈温和的眼底,涌起了一层骇人的赤金色光芒与密密麻麻的血丝。
困扰了他小半辈子的杀生戒律与守护执念,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融合成了一体!
片刻后,
谢临渊豁然从蒲团上站起身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染血僧袍,对着顾墨染双手合十,深深地一揖到底!
“阿弥陀佛!”
谢临渊再抬起头时,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虔诚,声音沙哑却无比洪亮,
“贫僧苦修二十载,此前一直执着于不杀妇孺的小乘妇人之仁,险些害了善雅公主,更让这满城生灵陷于苦海!
今日听王爷一番醍醐灌顶的指点,贫僧方才大彻大悟,
真正明白何为金刚怒目、何为佛门大圆满的大慈悲!”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九转金轮,大步跨出正堂门槛。
夜风吹起他宽大的僧袍,谢临渊仰头望着东面平安京的方向,手里的金轮发出刺耳的嗡鸣,一字一顿地立下宏愿:
“两日后马踏平安京,贫僧甘受地狱烈火,
亲手送高市皇族与全城武士满门老小,整整齐齐去见佛祖!
鸡犬不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