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振海把小册子揣进怀里,站起来:
“汉斯同志,我回去先在我们区试。试好了再来跟你汇报。”
“行。试的时候记住一条——别急。
贺家湾从建第一个党小组到全村有十个党员,用了两年。你们区要是半年发展几十个,那肯定是没考察清楚。
慢慢来,发展一个顶一个。”
刘振海和马文瑞走了。
贝克尔收拾讲台上的材料,把学员交上来的会议计划表一份一份翻看。
最上面一份是马文瑞的义合区某村会议计划,写了时间、议题、参加人、决议事项和落实人,底下还加了一行备注:
“会前三天贴出通知,会后三天检查落实,月底支部会上汇报。”
贝克尔在这行备注下面画了条线,批了两个字:
“可行。”
他把材料收进布包,出了教堂。
院子里老槐树底下,几个学员还在对笔记,看见他出来,围上来问问题——有的问“群众大会上有人故意捣乱怎么办”,有的问“支部会上意见不一致怎么表决”,有的问“发展党员考察期能不能缩短”。
贝克尔一个一个答,答完了说:
“你们提的这些问题,写个单子给我,下堂课专门讲。”
学员散了。
贝克尔站在桥儿沟的坡上,往延安城方向看。
宝塔山上的塔尖在夕阳里发亮,延河上的大桥上有牲口驮子慢慢走过。
他把布包往肩上一搭,往城南走——晚上还要给贺家湾的小班批改算术作业,翠翠上次的减法做错了三道题,得单独给她补一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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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的另一边。
张老三本名张德贵,四十来岁,眉县张家塬人。
早年间在西安城里混,后来跟了国民党县党部一个姓孙的干事,跑腿打杂,帮着收粮收款,有时候也替人写个状子、递个话。
后面日本人来了之后,孙干事摇身一变成了维持会的翻译,张老三跟着端茶倒水,偶尔也替日本人跑个腿,传个话,混口饭吃。
那年秋上,局势就变了。
东大的队伍往南推,国民党县政府跑到了西安,孙干事也跟着跑了,临走前给张老三撂了句话:
“德贵,你也走吧,留下没好果子吃。”
张老三没跟着跑,他多了个心眼,趁着县政府撤走的乱劲儿,从粮库账上卷了三千斤粮款,换了十几块大洋和两口袋麦子,连夜雇了头驴驮着回了张家塬。
回村之后,他把大洋埋在窑洞后墙根底下,麦子分给几家亲戚,说是“在外头做买卖赔了本,回来种地”。
村里人看他出手还算大方,人也活络,没多问。
他分了二亩地,跟着种麦子,闲了帮人写个信、念个告示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。
头两年还算太平。1948年土改复查的时候,村里划成分,张老三报了个“中农”,家里二亩地、一头驴、三间窑洞,符合中农标准。没人揭他老底,他自己也不提。村上开大会,他蹲在后头抽烟,不发言,不出头,散会就走。村干部看他老实,没起疑心。
可这两年,风声紧了。
先是县上来了指示,要“清理阶级队伍”。
接着区上派了工作队,挨村摸底——谁在外头干过事、干过啥事、跟谁干的,一项一项登记。
张老三头一回听见“清理阶级队伍”这四个字,后脊梁就凉了半截。
他蹲在自家窑洞里抽了半宿旱烟,第二天一早去找村长,说自己“小时候跟人去西安扛过活,后来回来了”,主动报了个“扛活”的出身。
村长嗯了一声,记在本子上,没多问。
可没过几天,邻村出事了。
李家沟有个叫李满囤的,早年也在国民党县党部干过,是个管仓库的。
清理阶级队伍摸底的时候,他瞒着没报,后来被人揭发出来。
区上来人把他带走了,在县上关了半个月,回来之后戴了顶“坏分子”帽子,在村里扫大街。
张老三听说这事,夜里睡不着觉,躺在炕上翻来覆去,把窑洞后墙根底下的十几块大洋又摸了一遍——挖出来看看,又埋回去,连着挖了三回。
又过了半个月,县上在张家塬开群众大会,各村都来人了,黑压压坐了一河滩。
区上的干部站在台子上念文件,念的是“清理阶级队伍”的政策——有历史问题的,主动向政府交代,从宽处理;隐瞒不报、被人揭发出来的,从严处理。
念完了又加了一句:
“你们村上有没有在外头干过事的?干过啥事?自己心里有数。三天之内到村政府登记,过期不登记的,查出来就别怪政府不客气。”
张老三蹲在会场最后头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灭了都没顾上点。
旁边坐着的刘老汉拿胳膊肘碰了碰他:
“老三,你早年不是也去西安混过?你报过没有?”
张老三手一抖,烟灰落在裤子上。
“报了报了。我早跟村长说了,扛活出身,没啥问题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刘老汉点了根烟,没再问。
张老三回到家,把门插上,坐在炕沿上喘了半天粗气。
他婆姨问他咋了,他说没事,头疼。夜里他又挖了一回大洋,数了三遍——十三块。他把大洋揣在怀里捂了一宿,天亮的时候又埋回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村政府门口转了一圈。村政府设在原来村东头的庙里,门口立了块黑板,上面写着“清理阶级队伍登记处”。
他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,见有三四个人进去登记,出来的时候有的脸色还好,有的灰溜溜的。他没敢进去。
回家路上碰见村长。村长叫张德福,比他大两岁,本家兄弟,平时关系还行。村长喊住他:
“老三,你那个扛活的登记——你详细说说,在西安哪家扛的活?扛了几年?东家是谁?”
张老三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没停:
“在西安城西,姓赵的粮铺,扛了两年,后来铺子倒了我就回来了。”
“姓赵的粮铺——叫啥名?”
“赵——赵记粮铺。”
村长在本子上记了记。“行。上面来查的时候我照着报。”
说完走了。
张老三回家就把自己关在窑洞里,一天没出门。他婆姨喊他吃饭,他说不饿。到了晚上,他把那十三块大洋全挖出来,用布包好,塞进炕洞后头的砖缝里。
然后他把早年那件在县党部跑腿时穿的灰绸褂子翻出来——他一直压在箱底没敢扔——塞进灶膛里烧了。
烧完了,他蹲在灶前看着灰烬发呆。他婆姨问他到底咋了,他憋了半天,说了句:
“没事。烧件旧衣裳。”
又过了两天,区上来了两个人,穿着灰布制服,挎着包,说是“清理阶级队伍工作队”的,挨村核查登记材料。
到了张家塬,先找村长翻了底册,一页一页看。张老三在自家院里劈柴,远远看着工作队进了村政府,手里的斧头越抡越慢。
半个钟头之后,村长从村政府出来,往他家方向走。张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村长走到院门口,没进来,隔着篱笆喊了一声:
“老三,工作队同志说要跟你谈谈。你过来一趟。”
张老三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来了。”
他跟着村长往村政府走,腿有点软,但脸上撑着。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:
是那个孙干事被抓住了?还是县党部的旧账翻出来了?
他当年卷的那三千斤粮款——不会查出来吧?那笔钱他早花完了,换成大洋又埋起来了。
真要查,他咬死了不认,就说扛活挣的,能咋?
走到村政府门口,他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把脸上的汗擦了擦。
“进来吧。”
村长推开门。
张老三迈过门槛的时候,看见工作队那两个人坐在桌子后头,其中一个正翻着一本厚厚的档案,另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。
“张德贵?”
那人问。
“军爷,是我。”
“先坐下吧,我们这次来是问问情况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