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兹涅佐夫脸色一下沉了不少。
副厂长低头翻文件，财务负责人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，角落那个政府代表还是没什么反应。
库兹涅佐夫往椅背一靠，两手叠在肚子上：“张先生，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处境。这个基地不是一台机器，不能拆成零件去卖的。”
“我们的工人们在这里干了一辈子，厂房就是他们的家。你们把技术最好的人选走，把值钱设备搬掉，剩下这些人怎么办？谁来养呢？”
“中国商人都说愿意支持我们的工业，可一谈真正困难的问题，就只想挑最好的人、拿最值钱的设备。工厂养了他们几十年，现在你们要把人带走，把烂摊子留下，这也算合作吗？”
小陈刚把最后一句翻完，池明远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厂长先生，有句话我得纠正一下。您说工厂养了他们几十年，那我先问一句，最近六个月，您给他们发过几次全额工资呢？”
“据我所知，维修线停了两条，生产订单归零了，四十多个年轻人自己跑了。剩下的老师傅，要不是没地方去，估计也都跑路了。”
“你们都到这个地步了，到底是谁养谁啊？我们第一次来，可是带着诚意来谈技术合作的。现在你们资金链断了，主动找我们，我们也来了。”
“结果呢，结果一坐下，你们就要把几十年的烂账、报废设备、塌顶厂房全部打包塞给我们，最后还反过来说我们没良心吗？”
对面几个人听完翻译的话，几乎同时站了起来。
副厂长一巴掌拍在桌面，茶杯跳起来，水洒了半桌。
工会主席伸手指着池明远，一长串俄语直接喷了出来。
小陈都来不及完整翻，只能抓关键词：“无礼、侮辱、趁火打劫。”
池明远没退，身体又往前压了一点，隔着一张桌子，和对面副厂长、工会主席正面对上了。
厂方保卫人员很快也进来了。
两个穿黑制服的壮汉，肩膀几乎把门框塞满了。
他们站到库兹涅佐夫身后，没动手，可架势已经摆出来了。
会议室一下挤了十多个人，都在桌子两边站着，唯独张韬，从头到尾没起来。
池明远还撑着桌沿喘气，肩膀一起一伏。
苏磊站在张韬侧后方，脸色比谁都沉重。
库兹涅佐夫没看其他人，一直盯着张韬，等着他的态度。
良久，张韬才淡淡说道：“库兹涅佐夫厂长，我的条件没变。可你们要的是找个人，把整个窟窿接过去。所有的问题全都一股脑打个包，找个冤大头全扛下来。”
“我要的是还能够继续做航空的人，运输机设计、发动机维修、大型结构件加工，这些能力值多少钱，我就付多少钱。谈得拢，就谈。谈不拢，那就拉倒吧，远东又不止你们这一家航空厂。”
小陈把话翻过去。
对面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。
他们原本等的是张韬让步，或者干脆发火。
这两种都好处理，一个继续谈，一个掀桌走人，可张韬哪一条都没走。
库兹涅佐夫脸绷得发紧，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角落那个政府代表。
对方仍旧没表示，手放在膝盖上，跟尊摆设一样。
副厂长收回压在桌上的手，和工会主席交换个眼神，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库兹涅佐夫那边靠了一点。
会议室就这么僵住。
谁都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门又开了。
不是保卫，而是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。
来得很急，进门时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他绕过两名保卫，弯腰贴到库兹涅佐夫耳边，低声说了一串俄语。
小陈离得有些远，只捕捉到几个词：“莫斯科、电话、项目。”
库兹涅佐夫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。
先皱眉，接着松开，又重新皱紧。
灰夹克又补了两句，这一次声音更小，小陈一个字没听见了。
库兹涅佐夫慢慢往椅背一靠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池明远还站着。
他刚才一通话已经把对方顶到墙角，本来还等着看库兹涅佐夫怎么收场，结果等来的不是服软。
库兹涅佐夫重新坐直，脸上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甚至慢条斯理整理了下西装领口：“张先生，感谢你今天的坦诚。考虑到基地完整价值和当前市场环境，我们需要重新调整报价了。”
随后报出一个数字。
小陈翻译完，自己先愣住了。
池明远甚至怀疑听错了。
原来的整体报价已经高得离谱，厂房、设备、人员，再连历史债务全部打包，张韬压根没兴趣。
现在这个新价格，在原本基础上又往上抬了接近百分之四十。
苏磊嘴张了一下，他甚至突然不气了，还有点想笑。
池明远立即看向张韬。
张韬手还搭在桌面，脸上的表情格外平静：“这个价格，那就不谈了。”
库兹涅佐夫慢慢站了起来，“那张先生可以离开了。”
说完还微微欠了一下身，算送客礼节，只是那个角度，还不如刚才吵架时来得真诚。
池明远一肚子话顶在喉咙口，就差一点就要骂出来了。
张韬已经站起了身。
他没看库兹涅佐夫，只是拿起桌上东方曙光自己的合作方案，折两下，塞进公文包，拉上拉链，转身直接往门口走了。
池明远愣了下，赶紧跟上。
苏磊和小陈走在最后。
四个人一路下楼了。
从二楼走到一楼，走廊空荡荡的，有两根灯管坏了，中间一段几乎全黑。
苏磊还差点一脚踩空，被小陈一把扶住了。
四个人上车，车门关上，外面的风一下隔绝了。
司机发动引擎，车沿着那条主路，往厂区大门开了。
池明远坐在后排，一路没说话。
两手撑着膝盖，手指不断摩擦裤料。
等车真正开出大门，拐上公路，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啊？十分钟以前还在哭穷，说半年没工资，四十个人跑了，维修线全停了。”
“就进来一个人，说了两句话，价格直接涨四成？他疯了？明明已经缺钱缺到主动请我们回来，结果一个电话过去，就敢立刻翻脸加价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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