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方旭开口化解了尴尬的场面。
虽说被当众打脸的,是和自己一向亲近的堂妹。
按理说他会迁怒姜大小姐,可不知为何,他内心深处不仅没有丝毫气愤。
反倒对她的好感更添了三分。
尤其是方才,少女姿态随意,不慌不忙开口时,周身自带风骨。
根本不像寻常贵女矫揉造作、弱不禁风,反倒让他看出了读书人才有的气势。
瞬间他又想到了石安,转眸看去却见他也凝视着姜昭宁,眼底同样带着欣赏。
姜棠月端详了卢方旭的神色,只看到对方顾全大局。
而对坐的卢墨韵眼眶泛红,当众洒泪。
卢公子能打圆场,那她身为姐姐也能开口。
“墨韵妹妹别生气,我家昭昭向来心直口快,并不是故意让你当众难堪的。”
落座后,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姜淮川。
眼见着刚开就有人阴阳怪气说他妹妹,本心里有气。
可他也不懂怎么回怼,让对方吃瘪。
好在妹妹显然不是吃亏的性子,且未来妹夫开口也还算公道。
原本这事岔个话题,也就过了。
谁知道,棠儿开口了。
只是这话叫他本能的眉头一皱。
若是之前,他只会相信,棠儿待昭昭是极好的。
可现在这话落在他耳里,怎么就感觉味道不对?
想到这他忍不住凑到父子身边,耳语问出心中疑惑。
石夫子闻言看了他一眼,随即端起面前杯盏,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:
“棠儿小姐这话,乍一听是没问题的。”
“可不了解大小姐的人,会从这句话里解读出不好的讯息:大小姐一向没有容人之量,吃不了一点亏,甚至睚眦必报。”
姜淮川知道夫子作为外人,定是公正客观的。
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话。
闻言怒不可遏,着急上火:
“放屁!”
姜淮川砰地一声,重重拍击桌面。
震得杯盏划拉作响。
更让厢房里的目光,全都聚焦他身上。
他脸色涨红,很想问问棠儿为何当众诋毁昭昭。
明明是别人先挑衅她,想要她难堪的。
可想到这些年一起长大的情分,和对方的温柔、善解人意,他一时间质问的话根本说不出口。
好在这时,石夫子开口揭过了话题。
只是他脑子嗡嗡的,根本没留意大家说的是什么。
“厢房闷热,我去外头走廊看看风景。”
丢下这句话,姜淮川沉着脸起身出门。
绥和楼北侧,是个大大的景观台。
能将东湖的景观全都尽收眼底。
好在卢家将整个二楼都包下,此时除了他自己,并没有其他人。
划龙舟午时才开始,此时不过巳初,可湖面上早就热闹非凡。
姜淮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几日压在他心里的事,实在太多了。
少时的点滴也在脑中不断翻腾。
继母……存了害他的心思,几乎没什么疑问了。
只是世子之位,他本来就不在乎。
且鹤弟本就比他优秀,若是父亲和继母开口,他能毫不犹豫答应,退位让贤。
只要他们对昭昭一如既往的好,姜淮川根本不会放在心上。
正想着,身后响起脚步声,回头一看竟是夫子,以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星河。
“世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?聚会上总少不了有人自以为是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崔时安的话,听上去没什么,却叫姜淮川瞬间得到了慰藉。
因此他没注意到两人身后,星河脸上怪异的表情。
更不明白,清河崔氏未来的当家人、当朝首辅唯一的弟子崔时安。
安慰他一个纨绔草包的事,看起来有多不可思议。
“不瞒夫子,最近我发现了些秘密,彻底颠覆了我的看法。”
姜淮川眼底染上痛苦的神色,有些话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跟妹妹说。
在他看来,和伯府任何人都没有关联的石安,反倒成了最好的倾诉对象。
“那些从前看起来,事事对你宠爱、关心的人,竟会在背后害你。”
“而从前对你严厉的,反倒是真正想你好的。”
赵氏从小对他百依百顺,那些夫子但凡对他严苛一点,赵氏便会护着他,换些只会巧言令色的。
而祖母从小对他严厉,起初还插手管束,最后因为病重力不从心,看他的眼神中,只剩失望。
昭昭亦是如此。
他从前甚至不止一次在心里觉得,继母和棠儿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。
却见夫子走到他身侧,平静地眺望东湖。
“世子一看小时候就没好好读书。”
“这些道理但凡启蒙时好好听课,便都能知晓。”
若是刚认识时,听眼前书生如此说道,姜淮川只会恼羞成怒。
可此时反倒平静追问:
“夫子说的没错,我从小白日上课便打瞌睡,到了夜里反倒精神睡不着。”
这话在姜淮川说来,只会有些羞愧自己幼时不学无术。
可落在崔时安以及星河耳中,立刻便察觉了不对劲。
甚至不等公子开口,星河也忍不住出声道:
“世子身强力壮,白天瞌睡夜里精神,显然不正常。那可有请大夫看过?”
姜淮川闻言一怔。
“这又不是什么病,请大夫作甚……”
脱口而出后他自己也顿住了。
“《劝学》中有道:木受绳则直,金就砺则利。严苛是成器之基。”
“老百姓也知道,严是爱松是害。有些事我身为外人不好多说。不过世子此刻最该明白的道理不是这些。”
接触也有月余,崔时安以往的性子,是不轻易参与别人的因果。
可姜淮川兄妹,至情至性待他极好。
京城和边关的讯息很快便要送来,相处的时间想必比自己原本想的还要短。
相识一场,能点拨还是点拨几句吧。
见青年眼眸清澈,满是疑惑,他悠悠开口:
“世子现在还年轻,应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。牢牢把握住自己手中资源,才能为自己、为姜大小姐谋个好未来。”
姜淮川听在耳里,心头微怔。
是啊,世子之位对他来说不值一提,可昭昭需要一个有地位的兄长!
想到幼时母亲的眼泪,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好险,我差点就想岔了!”
拍了拍胸脯,转身就朝厢房走去。
“回去吧,夫子和我都不在里头,昭昭若是再被人欺负,谁能向着她?”
闻言,崔时安忽地心头泛起一阵酸涩。
莫名,可也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