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车库比夜店里安静许多。
厚重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,将吵闹的音乐一并隔绝,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方才在夜店里,白雪嫣还像有用不完的力气,此刻周围一安静,酒意便渐渐显露出来。她的脚步虽然不至于虚浮,速度却明显慢了,连平日里总是明亮的眼睛也染上几分倦意。
姚若馨伸手扶了她一下。
“不用扶我。”
白雪嫣话才刚说完,便靠在一旁的车门上,不肯再往前走了。
姚若馨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。
两人在车旁等了不到十分钟,远处忽然传来引擎声。
声音起初很轻,在空旷的车库里绕过一道弯后,才逐渐变得清晰。一束明亮的车灯从坡道尽头扫过来,掠过墙面和水泥柱,也短暂照亮了白雪嫣的脸。
姚若馨尚未来得及看清车牌,身旁的人已经离开车门,往前走了两步。
方才还一脸倦意,见到那辆黑色轿车以后,倒像是忽然清醒了不少。
姚若馨把她的变化看在眼里,唇角不由得轻轻扬了一下。
看来有些人嘴上再怎么嫌弃,真正等到对方出现时,反应终究骗不了人。
黑色轿车缓缓驶近,最后停在她们面前。
车灯熄灭,驾驶座的门很快被推开。
周铭健从车里下来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针织衫,外面只随意套了件薄外套,头发也不像平日那样打理得一丝不乱。姚若馨过去见到他时,他大多衣着讲究,连袖口都收拾得妥帖,很少有这样仓促的时候。
很明显是接到白雪嫣的电话以后,便直接赶了过来。
周铭健关上车门,目光先从姚若馨身上掠过,确认她没有什么不妥,才落到白雪嫣脸上。
他走近以后没有立刻说话,只打量了她几秒。
白雪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干嘛这样看我?”
“看看你究竟喝了多少。”
周铭健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,又看了一眼她靠着车门才勉强站稳的模样。
“怎么喝成这样?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中奖了。”
白雪嫣轻轻哼了一声,气势却显然不如方才在电话里足。
“若馨难得出来陪我,我当然要喝个痛快。”
她说着便往姚若馨身边靠了靠,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。
姚若馨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拉来挡在前面,刚要开口,周铭健已经看向她。
“表姊,她没有给你添麻烦吧?”
“没有。”
姚若馨看了白雪嫣一眼,到底没有当面拆她的台。
周铭健也没有继续追问,替白雪嫣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。
“先上车。”
白雪嫣这次没有再反驳,乖乖坐了进去。
周铭健随后替姚若馨打开后座车门。姚若馨向他道了声谢,俯身坐进车里。
周铭健替她关上车门,绕回驾驶座。
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后,白雪嫣便安静下来。酒意渐渐涌上来,她靠着椅背,没过多久便睡着了。
等车子在红灯前停下,周铭健将车里的音乐调低,又脱下外套搭在她身上。
白雪嫣没有醒,只下意识往衣服里缩了缩。
姚若馨坐在后座,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。
片刻后,周铭健抬起眼,透过后视镜看向她。
“表姊,你住哪呢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姚若馨报出住宿地址。
周铭健在前方路口转了方向。过了一会儿,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是帝国建设给的员工住宿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呢?”
车子驶过一段较暗的道路,路灯隔着树影落进车内,在后视镜上晃出忽明忽暗的光。白雪嫣仍靠在副驾驶座上熟睡,呼吸均匀,搭在身上的外套随着车身轻轻起伏。
姚若馨望着窗外,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个问题,阿姨问过。每一次,她都用离公司近、上下班方便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。说得多了,久而久之,连她自己都快相信,那就是全部原因。
可周铭健既然已经问到这里,她忽然不太想再说那些听起来足够周全的话。
“我不习惯寄人篱下的感觉。”
话音落下,车内安静了片刻。
周铭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,视线仍落在前方。等车子转过路口,他才抬眼看向后视镜。
“怎么会是寄人篱下?”
姚若馨与镜中的目光短暂相触,很快又移开。
“住在别人家里,本来就会不自在。”
“你这样说,我妈可要伤心了。”周铭健低声笑了一下,语气里没有责怪,只有几分无奈,“家里又不是没有房间。她早就让人替你收拾好了一间,说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来住都行,隔三差五还要进去看看,生怕少了什么。”
姚若馨指尖微微一紧,没有再接话。
她知道阿姨是真心盼着她回去。
正因为那份心意是真的,才更让她无从回应。
她重新望向窗外,态度已经表明得足够清楚。
周铭健大概也听出了她不想继续谈下去,没有再劝。方才那番关心像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他只好收回目光,安静地开着车。
车内很快静了下来。
白雪嫣仍靠在副驾驶座上熟睡,呼吸均匀,搭在身上的外套随着车身轻轻起伏。偶尔有路灯从窗外掠过,在她脸上落下一瞬明暗交错的光,她却始终没有醒。
姚若馨也没有再开口。
她靠着椅背,目光始终停在窗外。沿路的街景一段段向后退去,车里除了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,再没有人说话。
周铭健也像是自讨了没趣,没再试图打破沉默,只专心看着前方。
两人就这样安静了大半路。
直到车子驶进住宿附近的街道,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
这一带到了深夜格外安静,沿路的店铺大多已经熄了灯,只有间隔不远的路灯还亮着。姚若馨认出前方熟悉的路口,正准备提醒周铭健转弯,余光却落在白雪嫣身上。
她忽然想起今晚在酒吧里,雪嫣提起酒店时那些半真半假的抱怨。
当时听着像是在发脾气,如今再想,里面大概还藏着不少她没有说出口的不安。
姚若馨看了她片刻,又将视线移回窗外。
车子驶过路口,她才打破沉默,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
“我听雪嫣说,你不肯把酒店收掉。”
安静了大半路的车厢里突然响起她的声音,周铭健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过了两秒才抬眼看向后视镜。
镜中只能看见姚若馨平静的眉眼,分辨不出她究竟只是随口一问,还是特意替白雪嫣试探他的态度。
她没有迎上他的视线,仍看着窗外,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问:
“所以,你以后真的没打算接管帝国建设?”
周铭健显然没料到,她沉默了大半路,再开口竟然会问起这件事。
方向盘跟着偏了几分,车子险些擦向路边的灯柱。等他反应过来,连忙将方向拉正。
姚若馨下意识扶住座椅,这才抬眼看向驾驶座。
“你开车看前面。”
“抱歉。”
周铭健轻咳了一声,重新握稳方向盘,眉间的错愕却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“她可真是多事。”他瞥了一眼熟睡中的白雪嫣,语气里没多少责怪,倒像是有些拿她没办法,“我只是告诉她,这件事过一段时间再说。”
“过一段时间,是多久?”
姚若馨问得平静。
周铭健握着方向盘,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灯影从他侧脸掠过,后视镜里映出微微绷紧的眉眼。姚若馨看了片刻,忽然明白雪嫣为什么会不安。
周铭健并不是完全不愿意接管帝国建设,只是始终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。
对他而言,或许是还没有考虑清楚;可对等待的人来说,所有模糊的以后,听起来都像一句随时可以改变的承诺。
“那间酒店对你来说很重要吧?”她问。
“当然。”
这一次,周铭健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这些年我花了多少心力,只有我自己清楚。酒店能有今天,也不是一句不要了,就能说放下便放下。”
他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。
“背后的那些辛苦,她根本不懂。”
姚若馨看向副驾驶座。
白雪嫣仍旧睡得安稳,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察觉。
“她不是不懂你的辛苦。”
周铭健从后视镜里看向她。
“那她为什么一定要我放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