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敬安靠在办公室的皮椅里,腿翘在桌沿上,一手举着话筒,一手夹着烟,烟气笔直地往上飘。
电话那头是张秋桥,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:“敬安,怎么回事儿?听说你真给李烁报名上山下乡了?”
“张老哥,你消息够灵通的。”李敬安吐了口烟,苦笑道,“我这刚办完手续,今天就让佳玲送走了,现在应该已经坐上火车了吧,你电话就追过来了。”
“满世界都传遍了,我能不知道吗?”张秋桥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李烁今年才十四吧?年龄都不够,你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是,不够。我给他改了两岁。”李敬安拿烟的手点了点空气,“省得这小子再给我惹祸。”
“什么祸至于让他下乡?你给我说道说道。”
“哎,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。”李敬安把腿从桌上放下来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就是学校里头,孩子之间闹了点小摩擦。李烁那小子皮的很。主要是对方家里——是中科院的。”
“中科院?”
“对。现在中科院换了人管,新上来那位,一上来可能就要树权威。我刚从日本落地,电话就追过来了。”李敬安说着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张秋桥的声音带着疑惑:“不至于吧?孩子闹矛盾,顶多学校批评教育两句,怎么就能到让你主动送儿子下乡的地步?”
“唉~没办法!”李敬安眯了眯眼,声音压低了些,“兴许是有些老同志,被压抑狠了,正好叫我撞枪口上了呗。”
听筒里沉默了一瞬。
李敬安又补了一句,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:“张老哥,你看看这些老同志,铺天盖地的上来,势力大得吓人。就我这小身板,哪挡得住?”
电话那头,张秋桥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沉而缓慢:“敬安,你说的这些,我们也察觉到了。他们这些时日动作太大了,意图明显啊!——这是想全盘否定这些年的革命成果啊。”
李敬安精神一振,腰板挺直了些:“是吧,你也感觉到了吧?我想着,先避其锋芒,让李烁下去待一阵子,躲躲风头。”
“敬安,你太小心了。”张秋桥的语气陡然笃定起来,“他们既然能上来,我们就能让他再下去。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。”
李敬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烟,烟气依旧直直地往上冒:“张老哥,我不是不信你们——主要是,他们有兵啊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良久,张秋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“那兵,也不是他们的。”
顿了顿,又说:“可惜上面那位不肯松口,现在就想看咱们内耗,看咱们自己打起来。他们手里有枪杆子,咱们没有话语权。不过没关系——我们还在争取,从侧面迂回。正面拿不到的,咱们就自己建。”
李敬安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却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那条路走不通。搞什么民兵,不从正规军下手,终究成不了气候。可他也能理解——当年那帮人也是实在没法子,正规军里谁听他们的?谁拿他们当回事?另辟蹊径,不过是死胡同里找活路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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冶金部大楼长长的走廊里,办公室主任小刘领着个年轻姑娘往前走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“小王啊,”办公室刘主任边走边说,语气亲切,“能挑你来给李部长当秘书,那是组织上对你的看重。你可得把握住机会,用心服务好领导。”
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学生的青涩,是刚分来的工农兵大学生。她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,一半是兴奋——一步登天,直接给冶金部一把手当秘书,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;另一半是害怕——万一做不好,惹恼了这么大一位首长,她可怎么办?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,指节都捏白了。
刘主任瞥见她的小动作,呵呵一笑:“小王,别紧张。李部长对待下属和蔼得很,从不摆官架子,尤其照顾年轻同志,那更是热心肠,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哎,谢谢刘主任。”姑娘点点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,嘴上应着,心却还是悬在半空。
“头一回嘛,都这样。”刘主任摆摆手,“我记得我当年第一次见部长,腿肚子都打哆嗦。慢慢就好了。”
姑娘勉强挤出一个笑,脚步却越来越僵。
又走了几步,刘主任忽然放慢步子,侧过头来:“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——你的工作,不光是上班时间处理公务。生活上也得处处上心,关心领导,照顾领导,急领导之所急,想领导之所想,明白吗?”
“是,我明白。”姑娘一个劲儿点头,眼珠却忍不住左右乱转。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,门牌上写着“财务司”“计划司”“矿冶司”……这里面可是全国冶金系统的中枢,而她要去见的,是这中枢里最大的那位。想到这里,她喉咙发紧,脚底都有些发飘。
正走着,刘主任猛地一顿脚,姑娘差点撞上他后背。
刘主任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眼神变得格外认真:“小王,你以前是学生,今天走进冶金部的大门,就是走上工作岗位了。我送你一句话,你一定要记住。”
姑娘被他这神色镇住了,手心直冒汗,大气都不敢出,只敢用力点头。
刘主任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咱们冶金部的天,就是李部长。李部长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词——服从。明白吗?”
姑娘张了张嘴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明白了,刘主任。”
刘主任看了她两秒,确认她听进去了,这才重新转身往前走。姑娘跟在后头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一遍遍地重复那个词:服从,服从,服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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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当当。”
“进来。”
李敬安已经挂了电话,两条腿从桌上放下来,理了理衣襟,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不咸不淡的神情。
办公室主任小刘推门进来,微微躬身:“李部长,新秘书到了。您看……”
“哦?”李敬安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来了点兴致,“带进来看看吧。”
档案他早就看过了。姑娘姓王,东北人,个子高挑,一米七多,在那个年代算很扎眼的个头。父母都是冶金系统的老职工,她先在厂里上了两年班,被推荐上了大学,毕业后被小刘从一堆档案里挑了出来,最后李敬安亲自拍了板。
“小王,进来。”小刘朝门口招招手。
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,步子拘谨,低着头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攥着衣角,一会儿又垂在身侧。
“好,好,好。”李敬安靠在椅子里,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嘴角慢慢浮起笑意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。
小刘瞥见李敬安的表情,心里那块压了俩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天知道他这段时间翻了多少档案,筛了多少人选,这个嫌胖,那个嫌矮,那个嫌长得不够周正……全被这位挑剔的部长给毙了。他愁得头顶都快秃了。
“小刘,你先出去吧。”李敬安摆摆手,“我跟小王单独聊聊。”
门咔嗒一声关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