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惠没有哭出声来，但眼泪顺着指缝渗了出来，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。
她忽然很想念儿子子轩，想念他小时候胖乎乎的小脸，想念他奶声奶气地喊“妈妈”，想念他趴在她怀里撒娇的样子，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感受到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爱。
可现在，连这份爱也要被剥夺了。
罗冠宇答应让她见子轩最后一面，但最后一面这四个字，本身就意味着永别。
见了这一面之后，她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，子轩会被罗家带走，从此跟她没有任何关系，毕竟身为罗家的嫡系子弟，绝不会允许有一个当罪犯的母亲。
赵小惠想到这里，心如刀绞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羁押室的，她只知道当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时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不想说话，不想吃饭，不想喝水，不想做任何事情，只想闭上眼睛，永远都不要醒来。
第二天早上，侯亮平来到办案中心的时候，工作人员告诉他，赵小惠昨晚一夜没睡，也没有吃任何东西。
侯亮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他来到羁押室门口，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。赵小惠蜷缩在床角，抱着膝盖，目光呆滞地看着墙壁，脸色苍白，眼眶红肿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。
侯亮平知道罗冠宇昨天来过了，他也知道罗冠宇跟赵小惠说了什么，这一切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，让赵小惠意识到罗家已经放弃了她，击溃她的心理防线。
赵小惠听到脚步声，缓缓地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她的眼神很空洞，没有任何情绪，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活人，而是一件物体。
“赵小惠。”侯亮平在她面前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赵小惠没有回答，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呆滞。
“我听说你昨晚没有吃东西。”侯亮平说，“你这样下去不行，不管发生什么事，你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。”
赵小惠依然没有说话。
侯亮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赵小惠，我知道罗冠宇昨天来找过你。我也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，我很抱歉。”
赵小惠的嘴角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：“抱歉？侯亮平，你别装了。”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？你让罗冠宇来跟我离婚，让我彻底崩溃，然后你就可以从我嘴里撬出你想要的东西，你成功了恭喜你。”
侯亮平没有否认，在赵小惠面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，这个女人太聪明了，她看得穿他的所有伎俩。
“赵小惠，我不否认，我确实希望你能开口。”侯亮平说，“但罗冠宇跟你离婚这件事，不是我让他做的，我只是告诉他罗家和你之间的关系，可能会影响到罗家的声誉，至于他怎么做，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赵小惠冷笑了一声：“你不用解释，反正结果都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然后说：“侯亮平，你是不是觉得，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，所以一定会乖乖配合你？”
侯亮平没有说话。
赵小惠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：“我告诉你，你错了。”
“我赵小惠就算是死，也不会让你们得逞，你们想让我开口指证我爸，做梦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：“赵小惠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在这里死扛着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你爸？为了赵家？还是为了罗家？”
“你爸现在自身难保，中纪委已经盯上他了，赵家已经完了，不管你开不开口，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，至于罗家，他们已经在跟你撇清关系了。”
“你在这里死扛，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，倒不如趁早交代戴罪立功，你虽然犯了很多罪，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个人名下的财产却是出奇的干净，你现在交代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”
“相反，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的话，这样做只是在浪费你自己的生命。”
赵小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，但她依然没有说话。
侯亮平继续说道：“赵小惠，我知道你是一个母亲你有一个儿子，他才十五岁，你难道不想看着他长大成人，不想看着他考上大学，不想看着他结婚生子吗？”
“如果你在这里死扛下去，你可能会被判死刑，或者终身监禁，到时候，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，你甘心吗？”
“即便是你判了有期徒刑，几十年后你出去了，那时候你白发苍苍，和你儿子又没什么感情，你儿子成长的重要阶段你都不在，你觉得你配做一个母亲吗？”
赵小惠的眼眶红了，侯亮平的话像一把刀子，准确地扎在了她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当然不甘心。
她还想看着罗子轩长大，还想看着他考上好大学，还想看着他娶妻生子，她还想做一个母亲，还想享受天伦之乐。
可是，她不能开口。
一旦开口，父亲就完了，赵家就完了，她这辈子做的一切，就全都白费了。
赵小惠闭上眼睛，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。
“侯亮平，你不要再说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我不会开口的，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侯亮平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说：“赵小惠，我不逼你，我给你时间，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了羁押室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侯亮平没有再来审讯赵小惠。
他给了她足够的时间，让她自己去消化那些打击。
同时他也在等一个消息，赵瑞龙那边的消息。
赵瑞龙自从上次交代之后，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，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各种信息。
他交代了赵立春在担任汉东省委书记期间，如何利用职权为惠龙集团谋取利益，以赵小惠如何通过各种手段侵吞国有资产，甚至还交代了赵家向各级官员行贿的具体细节，甚至还交代了一些连侯亮平都不知道的隐秘案件。
侯亮平一边整理这些信息，一边在心里暗暗惊叹。
赵瑞龙知道的，比刘新建和李达康加起来还要多。
不过想想也对，赵瑞龙毕竟是赵家的长子，是惠龙集团最初的掌门人，赵家的大部分秘密，他都有参与。
有了这些信息，侯亮平对整个案件的脉络越来越清晰，他现在需要的，就是把这些信息和已有的证据相互印证，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