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惠说出那句话之后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，瘫软在床沿上。
侯亮平看着她，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等着，赵小惠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。
她答应了要交代，但真正要开口的时候，那种背叛父亲的负罪感，还是会让她犹豫。
即便是她交代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儿子，一边是儿子一边是父亲，赵小惠此刻陷入天人交战。
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。
终于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侯亮平，声音沙哑地问：“侯亮平，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一件事？”
“你说。”
“赵瑞龙……他真的什么都说了？”
侯亮平点了点头：“是的，他交代了惠龙集团的资金来源，交代了你爸利用职权为惠龙集团谋取利益的事实，交代了赵家向各级官员行贿的细节，他甚至交代了一些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赵小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。
“我这个弟弟啊……”她喃喃地说，“从小到大，他就没靠谱过，小时候闯了祸，总是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长大了做生意，赔了钱就找我爸要，现在进了监狱，又把所有的事情都抖搂出来。”
“他从来就没有想过，他这样做，会把整个赵家都毁了。”
侯亮平看着她，说：“赵小惠，赵瑞龙之所以交代，是因为他想活命，你们把所有的脏东西推在他身上，让他原本只需要判个有期徒刑的处罚被判了死缓，你觉得他甘心吗？”
“他也想活命不想死，你呢？你赵小惠想死吗？”
赵小惠沉默了。
她当然不想死，她还年轻，她才四十多岁，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。
她想看着儿子长大，想看着儿子考上大学，想看着儿子结婚生子，她还想有机会，重新做人。
可是，如果她交代了，父亲怎么办？
赵立春是她的父亲，是把她从小养大的人，她怎么能亲手把父亲送上审判台？
侯亮平看出了她的犹豫，说：“赵小惠，你到现在还在想着保护你爸，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爸有没有想过保护你？”
赵小惠愣了一下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你在这里死扛了这么多天，你爸有没有想办法救你？”侯亮平说。
“他来过一次，我猜让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别人头上，然后呢？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”
“他不来救你，不是因为他救不了你，而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搭进来，在他的心里，赵家的利益比你更重要，你只是他的一枚棋子，有用的时候就捧着，没用的时候就扔掉。”
“就像罗冠宇一样。”
赵小惠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。
侯亮平的话，像一把锋利的刀子，剖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。
是啊，父亲如果真的在乎她，为什么不来救她？
为什么只是让她死扛，却没有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？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了，一点消息都没有？
是因为父亲救不了她，还是因为父亲根本就不想救她？
赵小惠不敢往下想了。
她怕自己想得越多，就越绝望。
“赵小惠，你为你爸付出了那么多，你为他背了多少黑锅，你为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。可到头来，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。”侯亮平继续说，“你觉得，这样的父亲，值得你用生命去保护吗？”
赵小惠的眼泪，再一次流了下来。
片刻后。
赵小惠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说：“侯亮平，你想知道什么，问吧。”
侯亮平拿出录音笔，按下开关，放在桌面上。
“先从你接手惠龙集团说起。”侯亮平说。
赵小惠说：“赵瑞龙出事之后，我爸让我从辞去公职，接手惠龙集团，当时惠龙集团的财务状况已经很糟糕了，赵瑞龙在位的时候，亏空了不少钱，再加上云省长直接一招把我们的七寸握住了，让集团的资金流被限制得死死的，我爸让我接收惠龙集团的目的，就是想让我把惠龙集团救活。”
“说说这些年惠龙集团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吧？”
“靠汉东油气。”赵小惠说，“汉东油气是省属国企，资金雄厚，很多年我爸利用职权，促成了汉东油气和惠龙集团之间的深度合作，汉东油气向惠龙集团提供低息贷款，惠龙集团用这些钱去拿地、搞房地产开发，赚了钱之后再还给汉东油气。”
“但实际上，这些钱根本就没有还回去，大部分都被我们挪用了。”
侯亮平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，然后问：“挪用到哪里去了？”
“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，一部分存到了境外的账户里。”赵小惠说，“我爸在瑞士银行开了一个账户，专门用来存放这些钱，账户的名字用的是我妈的名字，这样可以规避审查。”
“你爸知不知道这些钱的来源？”
“知道。”赵小惠说，“每一笔钱的去向，我都会跟他汇报，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操作，但对整个过程了如指掌。”
侯亮平点了点头，继续问：“除了汉东油气之外，惠龙集团还有没有其他不正当的资金来源？”
“有。”赵小惠说，“我们还通过土地转让、项目承包等方式，从地方政府那里获取了大量的利益，我爸在汉东当了那么多年的官，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，只要他打个招呼，那些地方政府就会乖乖地把项目和土地送到我们手上。”
“具体有哪些项目？”
……
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赵小惠交代的事情，比赵瑞龙交代的更加详细，也更加系统，她毕竟是赵家的核心，比起赵瑞龙这个赵家的资金人员能接触的东西更多，对赵家的运作和资金的流向，比赵瑞龙清楚得多。
比如，赵立春在担任汉东省委书记期间，曾经利用职权，帮助一个四九城的高官亲属，在汉东拿到了一块地。
那块地的价格，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，作为回报，那个高官在赵立春升迁的问题上，给予了大力支持。
除此之外，赵小惠曾经通过一个中间人，向某个ZY部门的领导行贿了五百万元，目的是为了让那个领导在某个项目的审批上，给惠龙集团开绿灯。
甚至是赵立春在离开汉东之前，曾经利用最后的职权，将一批国有资产低价转让给了惠龙集团，这批资产的价值，至少在十个亿以上。
侯亮平越听越心惊。
赵家的腐败网络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，还要复杂，这不仅是一个省级的腐败案件，更是一个牵涉到四九城高层的系统性腐败案件。
如果这些证据全部公开，恐怕会引起一场政治地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