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澜和夜烬赶到医院的时候，医生已经完成对沈仲华的救治。
夜烬看到医生的神色，就知道结果不好。
他犹豫要不要让沈清澜先回避，有个缓冲。
沈清澜看上去倒是很冷静，问：“医生，我爸怎么样？”
医生摘掉口罩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们尽力了，家属跟病人告个别吧。”
沈清澜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，目光呆愣愣的，不知道看哪里。
她对沈仲华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早没了感情，一度恨得不共戴天。
当听到他快要离开这个世界，她却觉得很不真实。
不是心疼，不是伤心，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。
就是……心里忽然空了一块，没有东西能填起来。
夜烬的心提了起来，紧紧揽住沈清澜的腰，防止她忽然倒下，轻声问：“能撑住吗？”
沈清澜点点头，抬脚想进病房，腿却一软。
夜烬立刻把她抱在怀里，语气透着心疼：“撑不住别勉强，先在外面坐坐，我进去。”
“不……”沈清澜深吸一口气，哑着嗓子开口，“我可以……夜烬。”
夜烬立刻说：“我在。”
沈清澜闭了闭眼睛，说：“你安排于静岚和沈博韬来一趟吧。”
于静岚一直在看守所里关着。
沈博韬之前被夜烬打得进了ICU，脱离危险后在普通病房休养了几天，没什么大碍了，也进了看守所。
母子俩一起等待法院判决。
平时他们无论关系怎么样，沈仲华要死了，做为他的妻子和儿子，他们总要来见他最后一面的。
这无关感情，无关原谅，是出于人道主义。
夜烬点头：“我打个电话，你撑着。”
沈清澜从他怀里出来，说：“你去吧，我可以。”
她在急诊室门口停了停，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进去。
沈仲华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满管子，瘦得脱了形。
监护仪上的曲线不安的跳动着，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。
他看见沈清澜进来，眼睛亮了些，气息也顺了。
这不是要好起来，只是回光返照。
“来了，坐吧。”沈仲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吐字很清楚，也很平静——
知道自已要死了，什么都看开了的那种平静。
沈清澜没坐。
这种时候她没想跟沈仲华对着干，是身体僵硬，手脚冰凉，完全不听她使唤。
沈仲华也不勉强她，问：“我刚才听见你让夜烬安排静岚和博韬过来，见我最后一面?”
沈清澜有些干的嘴唇张了两次，才出声：“嗯，我觉得你应该想见他们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沈仲华自嘲地笑了笑，“你真是碧筠的骨肉，嘴硬，心软。换成别人，看到我躺在这里快死了，一定会得意地猛踩几脚。”
沈清澜垂下眼，说话顺畅了，语气也冷下来：“那种人不是被亏欠，是霸占得不够多。”
沈仲华不置可否：“从前我风光的时候，不想那么多，最近在病床上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，没别的事做，就开始回想从前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，没做多少亏心事，最对不起的，就是你妈。”
沈清澜没接这话。
沈仲华也不指着她说什么，自顾自说：“当年碧筠替我撑着沈氏的时候，我一开始是感激她的，什么都不用我操心，生意顺顺当当，净利润连年增长，我从来不用为钱发愁。”
“可每次在公众场合，他们叫碧筠许总，叫我许总的先生，我就不知不觉，心理失衡，总觉得我是碧筠的附属物，是个吃软饭的，上不得台面。”
“我和于静岚在一起，大半是因为她替我生了儿子，在她身上，我能找到被需要、被仰望的感觉，要说感情，也没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我不配当丈夫，也不配当你爸，我也不替自已辩解，你能在我临死前来看我一眼，我就知足了。”
沈清澜咬着嘴唇，没说话，脸色又白了两分。
沈仲华咳了两声，脸色发灰，呼吸也开始不稳：“沈氏交到你手上，我也就没什么挂心事了。哪天要是碧筠醒过来，你替我跟她说一声，这辈子是我对不起她，下辈子——”
他停了停，又摇头：“算了，下辈子别让她遇见我了，找个好男人，好好疼她爱她。”
沈清澜喉咙像堵了东西，明明有很多话要说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仲华也累了，粗重地喘息着。
十几分钟后，于静岚和沈博韬到了。
母子俩都是外套里套着监狱的衣服，显然时间紧急，来不及换。
这段时间两人算是吃够了以前从没有吃过的苦，都瘦得不像样，完全没有了以前贵妇人和豪门少爷的风采。
“老公！”
“爸！”
两人都扑到床前，一人抓着沈仲华一只手，嚎啕大哭——
伤心肯定是有的，毕竟沈仲华是真没亏待过他们。
更多的则是这段时间在看守所里受到的委屈的宣泄，以及对未来失去靠山的恐惧。
沈仲华也老泪纵横，但情绪是平静的。
与其说是跟这两个他曾经全力护着，却反过来要害死他的亲人生离死别，不如说是世事无常，要带着满心遗憾离开的悲哀。
夜烬接着进来，扶着沈清澜坐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沈清澜一直挺直的脊背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，紧紧靠在夜烬怀里。
此时此刻，她多么庆幸，自已在这种时候，还有一个胸膛可以依靠！
于静岚紧紧抓着沈仲华的手，哭着叫：“老公，你千万不要有事，不能抛下我们娘俩，你走了，让我们怎么活啊！”
沈博韬也哭得直抽气：“爸，你别走，我不想你死！”
沈仲华咳了两声，虚弱地说：“都别哭了，我不行了，家里的事我要做一下安排，律师、律师应该要到了——”
话音没落，魏律师敲了敲敞开的房门。
于静岚和沈博韬几乎同时停止嚎哭，回头看过去。
沈仲华喘着说：“进、进来吧。”
魏律师提着公文包进来，恭敬地说：“沈先生，遗嘱要现在公布吗？”
于静岚和沈博韬立刻看向对方，眼睛里都有了别样的光。
两人坐牢已成定局，那些挪用沈氏的公款以及非法置办的产业，也都将收回。
等坐完牢出来，物是人非，他们也只有从沈仲华这里拿到一些遗产，后半辈子才能活下去。
沈清澜神色平静，像是没听到。
魏律师点头，拿出一份文件，打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