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面有个急弯，别上去。”
孟满仓在副驾驶抬手指路，嗓子依旧沙哑。
车灯贴着沟底扫过去，土坎裂着口子，碎石在轮下响。
吃人风追在后头，红褐色的干尘卷过塬面，远处最后几道车灯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与此同时，北岔这边。
三帮主残部正一路追着假车辙而去。
收货方的车队有十几辆，人和货都装在里面，车身吃重，风里走不快。
塬上的旧道得绕，他们才迟迟到不了原定交接处。
孟满仓指的这条沟底路能直着插过去，少走的可不是一星半点。
沈夜要赶在他们前头把这条人口转运线掐断，也让追在假线索后面的那帮人，一头撞进收货方的路线里。
走了将近两个钟头，沟道尽头露出塬侧一座废弃泵房。
泵房后头藏着个半地下窖院，院门朝沟道开着，车头能一辆辆进去，车尾想掉头就难了。
孟满仓跳下车，对着几处旧路标一条条看。
老于沿院墙摸过一圈，回来指给梁野看。
“沟口就这一条道能走车。往里再开两百步，是塌土，绕不开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夜扫了一眼院门，“到时候把他们引进来。”
夜煞切换战斗形态。
底盘升高，格栅张开，车顶的碎厄炮塔缓缓升起。
它停在院门内侧，车头正对着沟口，进出的路就此卡住。
邱承岳披着裂山玄岩甲，守在塬道转弯处，银白长枪斜指地面。
青鸾带人上了泵房高处，弓弦一直朝着沟道。
安宁把人分成几组，院墙、窖门、车队外围，各排了哨位。
沈夜没急着露面。
获救的人先安置进地下窖院，门里侧又留了几名队员。
这院子只沟道一个出口，等车队进来，首尾都归他们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风头过了。
尘墙往东南退下去，沟道里的风声弱了，天光重新亮起来。
过境后的清晨干冷，队员们跺着脚取暖，轮流盯着沟口。
手边的家伙都压在身侧，没人露头。
日头爬上塬面，沟道深处才亮起车灯。
十几辆货车排成长队，车轮在碎石上慢慢往前爬。
车厢外蒙着帆布，护卫十来个分坐在前后几辆车上，刀枪都搁在手边够得着的地方。
这帮人被风折腾了大半夜，司机隔一会就抬手抹一把脸，护卫靠着厢板打盹。前车进了院门，才有人觉出两旁的路不对。
夜煞横在前头，钢锥獠牙对着车头。
后方沟道里，几十名披甲骑兵的虚影无声显出来，长枪齐齐指向队尾。
马蹄声顺着沟壁滚回来。后车司机一脚踩死刹车，车头往下一沉。
前后都是死路。
护卫头目推门跳下来，脸上带灰，一把短刀横在胸前。
他先看夜煞，又抬头看见塬道上的邱承岳，目光最后落在青鸾藏身的泵房高处。
“你们哪条道的？”他嗓门先硬起来，“知道这拉的是谁的货吗？报个号！”
没人接话。
头目的嗓门就有点虚了：“拦车无非求财。要买路钱，划个道来。”
沈夜从院墙后走出来，脚步不急：“车上的人，都放下来。”
头目一愣，这才明白对方冲着什么来的。
他朝后面车厢吼了一声，几名护卫立刻拉开车门，拽出两个人挡在身前。
“敢往前一步，我先杀一个！”
沈夜看着他：“货伤一个，你们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头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手臂还横在那两人身前。沈夜语气平平：“留下人和车，滚。”
话说完，沟道里只剩下风声。
头目扭头看了一眼队尾。邱承岳的长枪没动过，披甲骑兵的枪尖还对着他们，前头夜煞堵死，青鸾的弓也没放下。
真要硬闯，十几辆车挤在沟里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车也留下，我们怎么……”他还想讨价，迎上沈夜的目光，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头目终于把刀从那两人身边收回来，吼护卫退到路旁。
一个汉子想趁乱往塬坡上冲，青鸾一箭钉进他脚边的土里，箭杆还在晃。
他当场站住，腿都迈不出去。
有人丢下兵器，有人贴着沟壁往外走，剩下的跟着散开，再没人往车队中间凑。
前后不过片刻工夫，货车和车厢里的人都没添新伤。
安宁带人一辆辆排查。
车里关着十三个人，男女都有，小的还没成年，老的也有五十多岁。
每人都挂着编号牌，袖口磨破的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脸上的惊惧一时半会退不下去。
队里的医者挨个看过，说是旧伤和惊吓，没添新伤。
安宁让人把牌上的号码一条条记下，再拿货单来对，有几个号码旁边标着“成色”。
她只看了一眼，就把原件收了起来，等人缓过来再问清各自身份。
“愿意跟黎明走的，站这边。”安宁把水递过去，“我们按规矩登记，给水给粮，吃住和干活都跟你们讲清楚。”
“想离开可以直接走，但是车队不会给你们提供任何助力。”
九名成年人很快站到她身边。
一个名叫方萍的抱着水壶，声音低：“我不想再被人当货物卖了，只要给口吃的给口喝的，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另外八个也陆续点头。
剩下几人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选择了离去。
他们不信任什么黎明车队，生怕自己从一个狼窝掉进另一个狼窝。
对此安宁没有解释和挽留。
黎明车队只要守规矩的人，这些不稳定因素，与其强留在车队里，还不如让他们自生自灭。
“原先在册约一百九十人。”她合上名册，把新来的九人逐个核过，“加上你们，快到两百了。”
沈夜在旁边幽幽道：“离三百这个数字还差三分之一呢。”
货单和编号牌一份份留档，对应的人也抄进名册。
沈夜把孟满仓叫到夜煞车旁，让他当着梁野和老于的面再把货单看一遍。
孟满仓翻到那两行，手指点上去：“这两处，我都去过。”
“北梁二更，是北梁塬，夜里二更交人。枯井回水，是枯井村那口老井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顺着公路往北走，几天的路。”
梁野在地图上找到北梁塬，跟老于对了个眼神。
老于点头：“那一带我走过，路还记得个大概。”
沈夜把货单收进须弥戒。
北边本来就要走，这趟算顺路。
清点很快出来：获救的十三个，九个进了名册。
十一辆货车全都能开，挑了几个会开大车的队员接手，车上的旧货一批批登了记，能用的留下，用不上的往后换给沿路的商队。
自己人一个没少。
跑散的护卫总会回去报信。
收货方丢了人，也丢了车，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孟满仓坐在车里，摸着手腕上那个缺笔的“梁”字，半天才低声道：“他们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车队重新上路，顺着官道往北。
日头升起来，沟壑间的路在车轮下一段段退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