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人为什么盯着你，我知道。”
纪昼倏地回头。
纪砚山站在门口，视线越过许南乔，落在女儿通红的眼眶上。他来时显然走得匆忙，衣领翻起了一角，望着她的神情里，却尽是压不住的痛惜。
“你母亲走之前，让我照顾好你。”他嗓音发涩，“后来血清失踪，她又出了事，那些人便一次次来问，你有没有生过病，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。”
纪昼胸口酸胀，仍固执地望着他：“所以你也跟着问，也让我一次次检查？”
纪砚山走近几步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面玻璃，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我怕你真的出了事。我更怕，他们比我先发现。”
“你母亲已经回不来了，我总不能再让他们把你带走！”
纪昼眼睫颤了颤。
父亲说起母亲时，声音里那点哽咽，让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家里突然少了一个人的时候。
可那时候，他从来不肯这样对她说。
纪昼原本还想忍着，听见这里，却当真有了委屈。
父亲盼她普通，盼她始终留在临江，可她天赋不好时，他又何曾给过她多少好脸色？她落在别人后面，他嫌她不肯努力；她受伤回来，他又责怪她不听安排，仿佛她无论怎么做，总要让他失望。
既然只想让她平安，为什么连她普普通通，也要嫌弃？！
纪砚山被她望得难堪，终于艰涩地开口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我既怕你太出色，让他们盯得更紧，又不甘心你真的比别人差。”
“你跟你母亲那么像，我总觉得，你不该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迎上女儿泛红的眼睛，脸上浮出悔意。
“可那是我的心思，不该都压在你身上。”
纪昼听得鼻尖发酸：“你希望我争气，又希望我别惹人注意。爸，我到底要怎么做，才能让你满意？”
纪砚山嘴唇动了动，眼里的愧疚更深了。
纪昼想起陆青禾拦着自己离开时的模样，心里愈发酸楚。
父亲总说她不听话，小姨却更多是在担心，怕她在外面受伤，怕她出了事情，家里连消息也等不到。
“你小姨留下，也是舍不得你。”纪砚山愧疚道，“她知道你母亲出事以后，还有人在打听你。她放心不下，又怕你觉得，妈妈不在了，家里便再没人肯好好照顾你。”
“所以你们才结婚？”
“是。我们想让你有个完整的家。”纪砚山望着她，语气沉重，“南枝她姐姐是你母亲的朋友，你小姨也信她，我们当时都想不到……”
纪昼冷眼看向许南乔。
后者攥着通讯器，脸色已经十分难看。
纪砚山又道：“至于纪晚，她是你小姨的孩子，不是我的亲生女儿。你小姨肯留下照顾你，我自然也该照顾她的孩子。”
纪昼怔怔地望着父亲。
她过去只看见父亲待纪晚温和，便越发觉得，他对自己的失望格外刺眼。如今听见这些，心里那点积了多年的酸涩，却也并非一句解释就能散尽。
“可我也不能时时看着你。”纪砚山懊悔地望着女儿，“临江那么多人，那么多事，总有我顾不到的时候。你出任务，我不能每次都只顾自己的女儿，别人家的孩子，也一样有人盼着回来。”
“所以我想，给你找个能陪着你的人。小时候能一起玩，长大以后一起出任务，遇到危险，他有本事护住你，你也肯听他的话。”
纪昼听见这里，眼里的酸楚渐渐变成了戒备。
“你说程野？”
纪砚山点头：“他天赋好，也肯亲近你。我以为，有他陪着，你至少不会一个人在外面硬撑。”
他越说，神情越显懊恼。
“我当时觉得，这已经是我能替你挑的、最稳妥的人了。”
纪昼望着父亲，忽然觉得荒唐。
她离开以前，他一次次让她听程野的安排；后来程野跟着北原的人攻到无界城，他想过自己当初那些叮嘱吗？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他是北原派来的？”
纪砚山脸上浮出难堪：“当时不知道。后来他去了北原，我才知道，他竟然是贺慎的儿子。”
纪昼眼里尽是愤懑：“你让我听他的话，让我有事去找他，却连他为什么来到临江都不知道？”
“是，我看错了人。”纪砚山懊悔地望着她，“我以为他肯陪着你，遇到危险也有本事护住你，便放心让他留在你身边。等知道他跟贺慎的关系，再想起这些年的事，才明白自己替你选的究竟是什么人。”
“可他自己知道。”纪昼胸口堵得厉害，“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，也知道你为什么信任他。”
纪砚山羞愧得脸色发白。
“你把他当成我能依靠的人，他却是北原派来监视我的。爸，你后来知道了，为什么也不肯告诉我？”
“我该告诉你。”纪砚山嗓音艰涩，“当初信错了人，后来又不肯亲口承认，是我把他放到了你身边。让你受了委屈，还要你来问，我这个父亲，当得实在不像话。”
纪昼听见这里，积在心里的悲愤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那联合行动书呢？也是你不知道吗？你一边说怕他们把我带走，一边看着他们把我列成首要击杀目标，最后还签了字！”
纪砚山望着女儿，神情里尽是难堪。
“那份行动书，我看过。”他嗓音艰涩，“名字也是我签的。”
纪昼眼眶愈发红了：“你知道他们要杀我，还要我理解你是为了保护我？！”
谢闻岐握紧她的手，眼里已有怒意。
孟祈珩也听得恼火。她刚才听见母亲的托付时，分明已经心软了，可这些人为什么总能接着再往她心上扎一刀？！
纪砚山望着女儿，脸色灰败。
“那时候，我先是临江的指挥使，才是你的父亲。我不能让整个临江，因为我的女儿，站到其他基地的对面。”
“所以，你选了临江。”
纪昼说得很慢，胸口却疼得厉害。
纪砚山眼里泛起痛色：“是。我怕临江被排挤，怕基地里的人跟着遭殃。可那些后果，我不肯让临江承担，最后却让你承担了。”
他艰难地望着她。
“你问到这里，我就不能再说，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纪砚山看着她，眼里的懊悔愈发浓重：“我从前总想着，只要你肯留在临江，别往外跑，我总能替你挡住一些事。”
“留在临江，也不能解决一切。”纪昼心里酸楚，仍望着他，“至少我要不要留下，该让我自己选，不是吗？”
纪砚山苦涩道：“我怕你离开以后，就照顾不到你了。”
他看着女儿，眼里那点痛惜，终于不再掺着训斥。
“可你留在我眼前，我也一样让你受了委屈。”
纪昼攥紧谢闻岐的手，过了片刻，才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过我。可无界城也是我想保护的地方，那里的人，也在等我回去。”
纪砚山眼眶发红，终于点了头。
团子忽然出了声。
“原来，他也想过保护我。”
纪昼听得心头发酸。
团子从父亲进来以后，便一直听着。平时最爱讥讽别人的人，这回却连骂也忘了，声音低低的，透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。
“我还以为，他只嫌我惹麻烦。”她闷闷道，“小时候嫌我不听话，长大以后也嫌，反正我做什么，他都要管。”
纪昼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睛，在心里轻声问：“你那时候，也是这样吗？”
“哪时候？”
“你的那一世。”纪昼心疼道，“你以前说，八岁以后就被带走了。爸爸当时知道吗？你离开家以后，又发生了什么？”
团子烦躁起来：“你问这么多，让我先说哪一个？”
纪昼耐心地等着：“从你还记得的地方说。”
她安静了好一会儿，才带着怨气开口。
“八岁那年，我有了异能。”
“那时候，我还以为，爸爸总该高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