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南乔看着纪昼指间的电弧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往妹妹身旁退了一步，攥住许南枝的胳膊，力气大得让许南枝吃痛。
“南枝，你跟她说说。”她声音发紧，“你们不是朋友吗？我以前也照顾过她，有什么事情不能说清楚，非要弄成这样？！”
许南枝惊惶地望向姐姐，又望向纪昼。
姐姐攥着她，她却觉得那只手陌生得厉害。方才说起再生组织时的热切，与此刻脸上的恐惧，竟然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“姐，你先松开……”
“你帮我说句话！”许南乔打断她，语气里尽是焦急，“你难道真要看着她杀了我？！”
许南枝脸色煞白。
纪昼望着那只攥住好友的手，眼里的怒意更盛。
“你做过什么，就自己说。抓着她做什么？”
“纪昼，我知道她做错了。”许南枝眼里蓄满了泪，声音哽得厉害，“我不是要替她说那些事情都没关系，我只是……她是我姐姐，我……”
“南枝！”许南乔急切地望着她，“你跟她说，你不想让我死！”
许南枝的嘴唇颤抖起来，眼泪接连往下落。
纪昼听得心头发堵，怒意却直冲许南乔而去。
“她已经说不下去了，你还要逼她？你做研究的时候想着救妹妹，出了事，又要妹妹替你求情。伤是别人受的，难堪也要她替你担着，你自己倒是什么都舍不得！”
许南乔被问得脸上发白。
“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……”
“那就看着我说！”
纪昼往前走了一步，眼眶仍红着，神情却决绝。
“你把人绑住的时候，听过多少次求饶？别人想活着出去，你肯过吗？！”
脑海里，团子忽然安静了。
纪昼能感觉到她仍在望着许南乔。那种压抑的怨恨里，混着一点绷得极紧的等待。
她在等自己的选择。
许南乔终于松开了妹妹，惶惶地点头。
“好，我自己说。你别动手，我知道你现在生气，可你想知道的事情，我都已经告诉你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向旁边挪去，将手里的药瓶放回推车。
谢闻岐眼底一寒。
许南乔的手伸进了摆放器具的托盘，抽出来时，指间已经多了一支针。
她猛地转身，朝纪昼颈侧扎来！
许南枝惊叫：“姐！”
那张方才还在恳求的脸，此刻绷得近乎狰狞。许南乔扑得仓促，针尖却直奔裸露的皮肤，仿佛只要能让它扎进去，自己便还有翻身的机会。
纪昼眼里的最后一点迟疑也散尽了。
蓝白电弧迎着她抬起的手臂窜了上去。
许南乔惨叫着松手，针落在地上。她惊恐地往后退，撞上推车，金属托盘连着药瓶摔了一地。
许南乔撑着推车，惊惧地抬起头。
“纪昼，等——”
雷光已经贯入她的身体。
她猛地一僵，未尽的话哽在喉咙里，撑着车沿的手指痉挛着松开，人顺着翻倒的推车摔了下去。
纪昼垂下手，目光仍停在她身上。
许南乔挣动了一下，终于彻底不动了。
团子怔怔地望着她。
那只手垂在地上，方才还想拿针扎过来，如今连手指也抬不起来。她再也不能推门进来，不能站在玻璃外看着自己，更不能让人将自己按回去。
“她死了？”
团子的声音轻得有些发飘。
纪昼在心里应她：“嗯。”
团子又看了一会儿，才恨恨道：“她也知道怕死。”
纪昼听得胸口发酸。
“知道怕，还不肯停手。”
许南枝站在原处，浑身冰冷，张着嘴，竟连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直到那只药瓶滚到脚边，碰上鞋尖，她才猛地蹲下去。
“姐？”
她伸手碰许南乔的肩，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姐，你起来……”
温灼上前扶她，许南枝却像是根本听不见，仍固执地攥着姐姐的衣袖。白大褂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，躺着的人却连眼睛也不再睁开。
她预示过这个样子。
姐姐倒下，伸出的手抓不住东西，周围有人在走，有人在喊。
她赶过来了。
可姐姐还是死在了这里。
许南枝终于哭出了声，身体向前一倾，险些伏到许南乔身上。温灼连忙扶住她，眼里尽是不忍。
“南枝……”
“她刚才还跟我说话。”许南枝哽咽着，手始终不肯松，“她还让我帮她说话……”
许南枝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望向纪昼，嘴唇动了几次。
纪昼看着她，心里难受得厉害。
她知道许南枝想要什么。可方才那支针落下来的时候，许南乔仍想把她变成可以控制、可以摆弄的东西。
她不能让团子再看见自己退让。
许南枝的目光移向地上的针，脸上渐渐露出痛苦。
“我让她松开，她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便又被哭声堵住。
温灼扶她站起来，她却踉跄着回头，看了姐姐一眼，又看向纪昼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？”
许南枝眼里尽是茫然，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。
纪昼喉间发涩，伸手扶了她一下。
许南枝碰到她的手，指尖骤然一颤。她从前受了委屈，想不明白什么，都能来找纪昼，可现在，她连抓住这只手也觉得痛苦。
温灼将她扶到外间坐下，递了水，又找来干净的衣物。许南枝接过去，低着头，手指仍在不停地发抖。
她说想把沾脏的衣服换下来。
温灼陪她去了旁边的更衣间，守在门外。起初还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，后来声音渐渐停了。
她叫了两次，始终听不见回答，心里猛地一沉，立即推门。
门从里面锁住了。
＊
纪昼听见温灼叫她时，正在查看地上那支针。
那声音变了调，她心头一紧，立刻往外走。
更衣间的门已经被撞开。
温灼跪在地上，正扶着许南枝，脸色白得骇人。看见纪昼，她急切地抬起头，声音里满是惊惶。
“纪昼，你看看她！”
纪昼蹲下身，伸手探向许南枝。
“南枝？”
许南枝闭着眼睛，手边落着方才拿进去的衣物，已经无法回应。
纪昼心口猛地收紧，将她放平，掌心覆上去。治愈的光亮起来时，温灼屏住了呼吸，仍扶着许南枝的肩，连手也不敢挪开。
谢闻岐赶到门前，看清里面，脸色骤变。
纪昼俯身查看许南枝，指尖渐渐发冷。
她能修复伤处，却唤不回已经停止的生命。
光晕散去，许南枝仍安静地躺着。
温灼望着纪昼停下的手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。
“救不回来了吗？”
纪昼嗓子发紧：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温灼的手猛地一颤，低头看向许南枝，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方才她还在哭，还肯接水，拿着衣服走进去时，也知道将门关好。温灼以为她总得慢慢缓过来，哪怕陪着多哭一会儿，至少还有人能守着她。
可她就在门外。
她守着，却还是没能将人留下。
裴照沙走过来，扶住温灼的肩。温灼攥着许南枝的衣角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艰难地松开。
纪昼跪在旁边，望着那只垂落的手。
刚才许南枝碰到她时，指尖还会颤。
如今那点温度仍在，她却已经救不回来了。
谢闻岐蹲到纪昼身旁，握住她发冷的手。纪昼眼眶酸胀，终于低下头，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。
团子许久才出了声。
“她怎么也死了？”
纪昼胸口发疼。
许南乔死的时候，团子反复确认过，那个人终于不能再伤害自己。可如今许南枝躺在这里，她的声音里，竟也有了茫然。
纪昼望着好友的脸，在心里低低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她仍记得许南枝来找自己，记得她们曾经怎样说话。那些真切的亲近，与眼前的死亡挤在一起，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可许南乔该死。
团子受过的折磨，母亲被逼到改道后的死亡，都不会因为许南枝躺在这里，就变成可以原谅的事情。
她心里明白，眼泪却仍止不住。
谢闻岐扶着她起来，刚握住她的胳膊，便察觉她指间又窜出一丝电光。纪昼自己也怔了一下，勉强收住，身体里那股翻涌的力量却始终压不平。
许南乔已经死了。
那阵异常，仍在她体内。
孟祈珩站在门外，望着她苍白的脸，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得生疼。
新的提示再次响起。
【宿主，请立即执行任务。】
他眼里涌出恼恨，在脑海里压着声音问：“你看不见她现在什么样子吗？！”
系统仍催促他击杀纪昼。
孟祈珩望向许南枝，又望向纪昼。接连发生的死亡让他浑身发冷，可那声音竟还在等着，要他亲手再添上一个。
他咬紧牙关。
“我不杀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