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见姜夏肯说话，也跟着找地方坐下。
姜夏拧开水壶喝了两口，才问：“我刚来，对厂里还不熟悉，咱们厂长平时好说话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人倒没立刻抢着回答。
端豆角盆的大娘朝办公区的方向看了看，把盆放在膝上：“陈厂长啊，人是实在人。”
“就是太实在了。”胖婶接话，“别人说两句好听的，他当人家真愿意好好干，到头来，辛苦的事都是他在跑，出了事还得他来收拾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旁边纳鞋底的婶子停了针，“他在技术上可不糊涂，我男人在车间干了十多年，最服的就是他。”
姜夏顺着问：“那前阵子厂里出了事，他也不好过吧？”
几个人相互看了看。
纳鞋底的婶子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，叹道：“好不好过，我们说不清，反正有段时间，厂长说话还没底下管事的有用。”
“人家手里攥着东西呢。”胖婶压低了些声音，“你想修机器，得找他，你想领料，也得找他，厂长总不能天天守着仓库门口吧？”
“谁说不是。”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姜夏没有顺着往深处问，只道：“那如今少了这么多人，车间里忙得过来吗？”
“哪能忙得过来。”端盆的大娘掐断一根豆角，“有的人连着顶班，有的人倒清闲，活都挤到会干的人身上了。”
“你别只听她说。”胖婶朝她摆摆蒲扇，“她家老头子就爱逞能，机器出了毛病，别人喊一声，他端着饭碗都能跑过去。”
“那也得有人管！”两人拌了两句嘴，旁边的人都笑。
姜夏听得认真，顺手问了几句，才知道端盆大娘的丈夫姓高，在维修班干了二十多年。
高师傅平时在家不爱说话，碰到跟机器相关的事，饭凉了都顾不上吃。
“高师傅是不是修过那台老压片机？”姜夏问。
高大娘手里的豆角停住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路上看过一点厂里的材料，里面提过。”姜夏随意地说着。
“可不就是他。”高大娘来了精神，“那机器老出毛病，夜里喊他去，他也去，有一回折腾到天亮，回来让他洗澡，他还跟我说，先别倒热水洗澡，他洗把脸又得走。”
“他是厉害，就是嘴直。”胖婶补了一句，“看见谁乱碰机器，能当场把人说得抬不起头，你以后碰见他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姜夏笑道：“做事认真的人，总比明知道有问题还不吭声的好。”
高大娘听着舒坦，连掐豆角都利索了些。
聊过维修班，话题又到了车间。
谁家媳妇干活麻利，谁爱请假，谁遇到事情先找别人顶上，几个人说得有来有往。
有时同一个人，这位说好，那位却摇头，往下一问，原来是两家前几年借东西闹过不愉快。
姜夏安静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。
赵玖给她的资料里，写清了相关人员的岗位、履历和经过核实的实际情况。
眼前这些闲话未必句句能当真，却能听出不少东西。
有人脾气差，未必不会干活。
有人在院里人人夸，到了车间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记下几个名字，心里有数就行。
“不过妹子，你以后要是跟车间的人打交道，别光听谁会说。”纳鞋底的婶子道，“有些人嘴笨，干了活也不知道往前站。”
“就是。”高大娘附和，“还有些人，门口见了你，能笑得跟自家人一样，真找他帮个忙，什么都不懂，或者各种找借口推辞。”
姜夏忍着笑应下：“好，我记着了。”
半个小时很快过去，陈文远拿着钥匙回来时，正听见胖婶问姜夏孩子多大了。
姜夏还没来得及回答，高大娘先道：“小陈回来了，先让人家进屋，坐了两天车，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晒着。”
“姜同志，钥匙在这里，是你自己打开，还是我帮你？”陈文远问道。
“我自己来吧。”姜夏接过钥匙，起身去开门。
门锁有些涩，她转了两下，才听见锁舌退开的响动。
推开门，屋里比外面凉快些，靠窗的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，床板上摆了一张卷起来的旧草席。
屋子有二十多个平方，一张木床靠着里墙，桌子旁边放了两只凳子，墙角还有一个矮柜。
东西不多，都是用过许多年的旧家具。
姜夏伸手试了试桌子，桌面还算稳当。
旁边那只凳子却晃了晃，一条腿已经裂开，连接的地方用铁丝缠过：“陈同志，这个不能坐了。”
陈文远赶紧把凳子提到门边：“我回头跟后勤说，换一只来。”
“嗯。”姜夏应了一声，“先放旁边，别让人不留神坐上去。”
窗台底下铺着几块砖，墙上有烟熏过的痕迹，应该是原先放炉子的地方。
姜夏看了看窗户，又往房高上瞧了一遍。
窗户能打开，屋顶没见着明显的水印，住人没什么问题。
“姜同志，这间平常空着，后勤只扫过一回，床板和柜子还没擦。”陈文远解释，“一会儿我打盆水，帮你收拾。”
“先不急，我看看后面。”姜夏看见屋里另有一道门。
她打开门，后头是个不大的地方，洗澡间和厕所分在两侧，中间留着通道，墙根还能堆些柴火。
再往外就是另一排房子的后墙，没有冲着这边开的窗。
姜夏站在门口试了试门闩，非常满意这地方选得合适。
房子不大，前后都有门，不用一家一户挨着人来人往的过道。
等前面的小院围好，回来把门关上，自己到时候便能安静待着。
陈文远跟在旁边，见她逐一看过，脸上也轻松不少。
他原先还担心，这位从京市来的副厂长看过屋里，便嫌简陋。
可姜夏问的都是漏不漏雨，门窗能不能关严，压根没嫌桌子旧，也没嫌床板不好看。
“后头这扇门的门闩有点松，我让人来钉牢。”陈文远对姜夏说道。
“行。”姜夏点头，“窗户上的门闩也帮我修一下。”
“这个好办，后勤有工具，我到时候找人帮你弄好。”
姜夏回到前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就这间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床，又问：“这附近有地方卖凉席什么的吗？”
“旁边有一个供销社，走路可能十分钟。”陈文远说道。
“那你送我到厂里之后，去帮我买一些东西。”姜夏从包里拿出纸笔，站在桌边写名单。
凉席、蚊帐、洗脸盆、暖水壶，还有桶和扫帚等等。
陈文远提醒道：“姜同志，这边夜里热，薄被单就够了，不过蚊帐得买，尤其你这间靠菜地。”
“我带了被单，蚊帐你帮我挑结实的。”姜夏说道。
“好。”陈文远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