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晌午,驼铃声从镇口一路响进院子。
老沙的马帮到了。十二挂驮子,三十多头牲口,尘土从镇口一路扬到医棚前。
老沙跳下马背,没先看货,先探头往医棚里瞅。
老沙说:人还活着?行,我这趟没白跑。
他进棚在那人跟前蹲下,两人说了起来——说的竟是同一门话。那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,话赶话地说了一大堆,老沙一句一句应着,末了抬手拍拍他的肩膀。
出了棚,老沙才跟铁生坐在井台边上说正经的。
老沙说:他叫巴图,白音围子里的,放牧出身。他家那一片,去年入冬牲口先倒,倒了一半;开春人跟着倒。他这块牌子,是围子里三户头人凑的,请他往南找大夫。走了多少天,他没说,我看他那脚,少说一个月。
铁生说:路上他还带着伤。
老沙说:旧箭创,去年秋里让野猪挠的,将养得差不离,一路风雪,又溃了。这人命硬。
铁生把小满的册子递过去:巴图说的白音,你给我捋一捋。
老沙翻开册子看了几页,指头蘸着口水,一条一条往下捋。
老沙说:白音不是一座城,是一片围子,大小七八个,大的两百来帐,小的几十帐。去年冬起病,牲口倒了一茬;开雪化,人又倒一茬。走得最凶的时候,一个围子一天抬出去两三个。他们不怕病,怕的是没人——大人倒了,帐里剩老的和孩子,奶断了,粮断了,一帐一帐就这么散了。
铁生说:病是什么病?
老沙说:巴图说不上来,我也说不上来。反正先是牲口,后是人,人倒了发热、泻肚,泻得脱了形。要是让我猜,跟水脱不了干系——那一片的地,碱重,雪水泡出来又硬又咸。
铁生说:还有一样吧。
老沙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老沙说:你这眼睛毒。还有一样——欢喜。北边驿路上流过去的,一小包一小包,跟盐一个价,不,比盐还便宜。白音那边吃这个的,比你们镇上吃丸子的还多。吃了提神,扛冻,扛饿,扛想家。吃着吃着,就离不了了。
小满在旁边记,笔尖顿了一下。
铁生说:牲口病过给人,硬水,欢喜。三样,哪一样都能压垮一片围子。
老沙说:所以巴图这块牌子,三户凑了一冬。
井台边静了半晌。驮子卸完,牲口饮水,驼铃零零星星响。
老沙抽完一锅烟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老沙说:铁生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要去,我捎你。我这趟卸了货,十天后回头,走的还是北驿那条道,路过白音地界。
铁生说:十天后?
老沙说:十天后。够你把镇上的事交割清楚,也够这小子把伤养住。
他朝医棚努了努嘴。
老沙说:巴图跟我说,你要是肯去,他给你牵马,牵一辈子。
天擦黑,马帮卸完最后一挂驮子,镇口才清净下来。
老沙又把铁生叫住,两人蹲在货堆边上。
老沙说:既然话说到这儿了,我再给你交几样路上的底。头一样,水。北边的地碱重,雪水看着干净,喝多了胀肚子,牲口喝多了掉膘。到了地方,头一件事不是看病人,是看他们的水窖和汤眼——水的事明白了,病就明白了一半。
铁生说:这个跟你想到一处了。第二样呢?
老沙说:第二样,毡子。白音人夜里睡毡包,人跟牲口离得近,为的是取暖。你去了一看就明白,他们的病,一半在水里,一半在那一屋子的人味儿里。可这个话你不能说——牲口就是他们的家底,你让人跟牲口分屋,跟要他们的命差不多。这话得慢慢想辙。
铁生说:第三样?
老沙说:第三样,是嘴。北边人待客,先端一碗奶。你要是推了,人家记你一辈子;你要是喝了,闹了肚子,人家也记你一辈子。到时候自己掂量。
铁生笑了一下。
铁生说:三样底,样样都是人。看来这趟要治的,先是水土,后才是病。
老沙说:错不了。路走多了就知道——地方上的病,根子都埋在人过日子的法子里。法子不改,你治一回,人家病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