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勇坐在木椅上，神情格外认真地盯着李明轩。
李明轩给自己续了半缸子热水，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末。
“罗局，我就是个巡警，我哪知道神仙使的什么法术。”
“不过要按常理推断，这东西压根就不可能是从城门外头运进来的。”
多门也凑了上来，跟着连连点头。
“对啊罗局，城门那边全是带枪的部队，一百二十辆军用大卡车，开在路上跟打雷一样，谁能瞒得住？”
罗勇叹了口气，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。
“你们能想到，上头的领导自然也能想到。”
“技术人员勘验过了，太和殿广场上的那些卡车，轮胎全是新的。”
“车轴上连城外的黄土都没有，油箱全满，就像直接从厂里刚落地的。”
李明轩喝了一口茶，嘴角挑起一丝冷嘲。
“既然轮胎没沾泥，那就说明东西原本就藏在城里。”
“过去前朝的王爷府、旧军阀的地下工事、孔宋两家的大公馆。”
“四九城里头见不得光的深宅大院多了去了，谁知道藏了多少家底。”
罗勇神情一振，拍了拍桌子。
“这个推断跟保卫部专家的判断完全合上了！”
“参谋部也认为，极有可能是抗战胜利后，某些大财阀秘密屯在城里的战略物资。”
“原本指望打烂了发横财，结果跑得太急，根本没机会带走。”
多门听得眼睛放光，一拍大腿。
“哎呀！明轩这分析绝了！”
“当年那帮大官倒腾军需物资，那可是整船整火车往里搬！”
“肯定是哪家大少爷或者旧掌柜良心发现了，把底裤都捐出来了！”
李明轩斜了多门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嫌弃。
“多爷，那些喝人血的少爷掌柜能有这良心？你少在这给他们脸上贴金。”
“这明摆着是看不惯外洋强敌欺负人，有真正的大善人暗中出了手。”
罗勇点了点头，赞同李明轩的说辞。
“不管是谁出的手，这批物资解了国家的大难题。”
“今天上午第一批粮食和药品，已经由军用专列秘密发往北边前线。”
“领导下了解释令，我们不仅要接住，还要守住。”
刘丰这时候又从门外转了回来，手里还领着两个穿便服的中年人。
“罗局，军管会保卫部调查组的两位同志过来了。”
两个中年人神情严肃，胸前别着钢笔，手里拿着公文包。
领头的一人向罗勇出示了介绍信。
“罗局长你好，我们负责正阳门辖区的暗访排查，需要你们配合。”
罗勇立刻站起身，同对方握了握手。
“全力配合！这是我们的治安骨干李明轩，还有老巡警多门。”
“他们对前门大街和大栅栏一带的地形人脉最熟悉。”
调查组的张专员打量了李明轩几眼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小李同志，我们看了你刚才填的表格。”
“前天夜里，你一个人在西跨院，确实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？”
李明轩靠在椅背上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没有，我睡觉沉，只要不拿大锤砸我房门，我一觉睡到大天亮。”
刘丰在旁边插了一句，语气十分尖刻。
“张专员，李明轩平时就散漫，前天夜里爆炸声那么大，他居然能听不见。”
“我看他的生活作风和纪律观念，必须严肃审查！”
李明轩冷笑了一声，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顿。
水花溅出来几滴，落在桌面上。
“刘丰，你耳朵好使，半夜听见动静你怎么不当场冲进去抓人？”
“你不是治安科长吗？巡逻队归你管，爆炸响的时候你在哪个寡妇门口蹲着呢？”
刘丰气得满脸通红，指着李明轩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李明轩，你目无领导！”
张专员抬了抬手，制止了刘丰的叫嚷。
“刘科长，不要夹带私人恩怨，我们在执行公务。”
张专员转过头，继续看着李明轩，语气平静。
“小李同志，你别多心，例行公事而已。”
“你在前门这一带巡街，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豪爽、或者挥金如土的可疑人？”
李明轩掰着手指头，一本正经地数了起来。
“特别豪爽的多了去了，瑞蚨祥的孙大掌柜，天天穿绸裹缎算不算？”
“绸缎庄的陈雪茹，进货一出手就是几万尺花布，算不算？”
“还有天桥底下卖大力丸的王麻子，每天大鱼大肉，算不算？”
张专员愣了愣，随后苦笑了一声。
“小李同志，我说的是能调动大批卡车和巨额药品的人。”
李明轩摊了摊手，脸上全是戏谑。
“能调动那些东西的大人物，出门都是开车的吧。”
“能在前门大街上让我这个小巡警撞见？”
“真要在大街上遛弯，那不是大人物，那是个闲得无聊的。”
值班室外头几个路过的巡警听见，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。
张专员在笔记本上划了两笔，合上本子站了起来。
“看来在基层派出所是摸不到这种层面的线索了。”
罗勇跟着站起来，陪着笑脸解释。
“张专员，基层干警接触的都是偷鸡摸狗的小案子。”
“这种国家级的战略物资调动，确实超出他们的视野范围了。”
张专员点了点头，跟罗勇握了握手。
“罗局长，我们也是奉命行事，四九城每个分局都要走一遍。”
“既然这里没有异常，那我们就先撤了，打扰大家工作了。”
送走了调查组的人，刘丰站在院子里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罗勇转回值班室，瞪了李明轩一眼。
“你小子，嘴巴就不能积点德？当着专员的面编排刘丰，像什么话！”
李明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，骨头节发出啪啪的脆响。
“罗局，他不找我麻烦，我懒得搭理他。”
“这种整天不想着抓真正的坏人，光盯着自己同志打小报告的货色，不敲打不行。”
罗勇叹了口气，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少说两句。”
“紫禁城那边所有的物资已经清运完毕，大部队接管了现场。”
“外围的警戒任务正式取消，各组恢复日常巡街工作。”
“哎哟我的天老爷，总算不用去东华门喝西北风了！”
李明轩整了整头上的大檐帽，把枪套的扣子扣好。
“走吧多爷，去西街溜达溜达，今儿个日头好，顺便去茶馆润润嗓子。”
多门屁颠屁颠地跟在李明轩屁股后头，小声问道。
“明轩，咱们真去西街听书啊？刘丰要是查岗怎么办？”
李明轩跨上自行车，脚踩在脚踏板上。
“他爱查不查，他要是敢来，我就请他喝大碗茶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阳门分局的大门。
街面上，商铺照常开张，老百姓们提着菜篮子在阳光底下穿行。
多门一边张望一边问。
“明轩，你说那位暗中出手的神仙，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茶馆里看戏呢？”
李明轩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，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。
“看戏？人家忙着为国为民积阴德，哪有闲工夫看你这老帮子在这瞎琢磨。”
多门咧开嘴笑了笑，使劲蹬了两下脚踏板赶了上去。
“我说真的，这要是让我知道是谁，我非给他磕俩响头不可。”
李明轩转过头，看着满脸认真的多门。
“多爷，磕头就算了，你真要有那孝心，中午那顿炸酱面你包了就行。”
多门顿时捂紧了棉袄口袋，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那可不行，一码归一码，给神仙磕头不要钱，请你吃面要掏真金白银的！”
两人一路说笑着拐进了胡同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