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李彻的反攻想法,马靖等人没有表示反对,但显然也不赞同。
西北军这么多年和吐蕃对峙,一直都采取守势,从未主动进攻过。
即便现在因为皇帝的到来,西北军上下焕然一新,有了反攻的本钱,观念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转过来的。
而李彻则不同。
自从他带兵打仗以来,从来就没被动防守过,信奉的是‘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’。
只守住有什么意义?敌人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强,而不会觉得是你强。
就像是两个小孩子打架,对方一直在扇你耳光,你却只是捂着脸防守。
哪怕脸并没有挨到耳光,也称不上是打赢了。
唯有狠狠甩对方一个耳光,给对方打疼了,才能让他不敢再欺负你。
当然,即便李彻有心反攻,却不能如此草率就大举进攻。
情报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,至少要知道敌军防线的薄弱之处。
于是,接下来一段日子,李彻不再留守兰州城。
而是带着亲卫多次往返边境,亲自打探吐蕃军动向。
最开始马靖等将还有些担忧,虽然边境这些年没什么大摩擦,但皇帝万一出点什么事,那可就是西北军的末日了。
然而,当看到李彻每次都安然归来,麾下骑兵不仅在边境来去自如,还时不时能抓些个舌头回来,马靖等人逐渐也放下心来。
皇帝武德充沛,实战经验比他们都多,也就任由他折腾了。
。。。。。。
半个月后。
西北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,刮过李彻的脸颊。
此刻他站在边境的瞭望土坡上,目光越过起伏的荒丘,投向西南方向隐约的群山轮廓。
那是吐蕃势力渗透的边缘,也是目前冲突最胶着的地带。
眼前所见,除了几座烽燧和依托险要设立的军寨外,便是大片因战乱而废弃的田地、荒村。
“陛下,此处风硬,莫要着凉。”马靖递上一件裘氅,低声劝道。
李彻接过,随意搭在肩上,目光却没有收回。
身后一众武将也默默陪着李彻,遥望远处的边境。
“马卿,你看这片陆地。”他声音平静开口道,“自前朝起,朝廷与吐蕃在此拉锯不下百年,得失反复。”
“我们控扼此处时,需派驻重兵,转运粮秣跨越千山万水,十石粮至前线不足六石,百姓更是不堪其扰,田亩荒芜。”
“吐蕃人却能掠我边民,焚我屯堡,来去自如。“
“即便我们守住了这里,不过是地图上多了一条随时可能变色的线,和一片打废了的土地。”
侍立另一侧的越云皱眉道:“陛下所言极是,此地贫瘠,产出有限,驻军耗资巨大。”
“守,则被动疲敝;攻,则要仰攻高原,天时地利皆不在我,确是难解之局。”
李彻转过身,走向临时搭建的沙盘,上面清晰地标示着大庆和吐蕃边境犬牙交错的态势。
“所以,朕这几日一直在想,我们是否太执着于守土二字了?”
越云若有所思:“陛下的意思是......不再计较一城一寨之得失?”
跟随李彻这么多年,越云的兵法韬略和李彻如出一辙,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,也是从李彻那里学去的。
“非是不计较,而是算一笔更大的账。”
李彻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当前对峙前沿的几个军镇,缓缓开口道:“这些地方,于我们而言是负担。于吐蕃而言,却是进可掠取补给、退可诱我深入的前哨。”
“朕一直在想,我们为何要永远按照他们设定的战场来打?”
他的手指向西南方向划去,越过象征边境的粗线,落在吐蕃的占领区上。
“我们的目光,应该盯在这里!”
“吐蕃军之所以来去自如,全赖高原东部这些河谷,粮秣牲畜亦多囤积于此。”
越云眼睛一亮,呼吸微促:“陛下是说......攻其必救?”
“正是!”李彻斩钉截铁,“吐蕃可以行劫掠之法,以战养战,我大庆难道就只能被动挨打?”
他环视诸多将领,语气冷冽道:“我们将前沿兵力后撤,不再拘泥于这几处碉堡,与后方州府连成纵深防御网,依托坚城死守。”
李彻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出几道凌厉的弧线:“同时,精选敢战之卒,组建数支精深入敌军之地,不必纠结于收复前沿,而是要直插其后方这些河谷盆地!”
“焚其粮草,扰其牧场,攻其必救之所!”
马靖沉吟着,目光紧紧追随沙盘上李彻手指划过的路线:“此策虽然巧妙,然风险亦巨,透营深入敌后,地形不明,补给困难,若被截断......”
“所以需要最精锐的士卒,最充分的准备,和最准确的情报。”李彻接口道。
“至于前沿这些实在难守又无甚产出的地方,必要时可主动后撤清野,留给他一片白地。”
“把人口和存粮内迁,看他吐蕃军能在光秃秃的山塬上啃多久石头。”
“他们要这片荒土,给他便是,朕要的是敌军实实在在的损失,是吐蕃国力的损耗!”
帐内一片肃静。
这个思路完全颠覆了以往对吐蕃步步为营的传统战法,充满了侵略性的想象力。
没错,李彻提出的就是大名鼎鼎的‘换家战术’。
来西北之后,李彻便意识到一点,这里太残破了。
万里荒野无耕地,只剩下微末的战略价值,毫无经济价值。
尤其是靠近边境线的地方,除了军堡之外别无他物,百姓不敢住在这里,更不敢在这里耕地。
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守住了,又有什么意义?
不如以此为诱饵,让吐蕃人也尝尝鸡犬不宁的滋味。
“我军若一味正面防守,吐蕃可年年来袭扰,正中其下怀。”李彻总结道,“用难以坚守的边境荒土,换他吐蕃东北富庶河谷之安宁。”
“看是他掠我边陲的收获大,还是我捣他腹心的损失重!”
“陛下圣断!”越云激动抱拳,“末将愿为先锋!”
马靖也缓缓点头,神色郑重道:“此策虽险,却可打开僵局,化被动为主动。”
“然而,具体的进攻路线,还需万分周密才是。”
“所以,接下来便是敲定这些的时候。”李彻回到案前,“尔等即刻统筹陇右诸军,拟定各部进退方案,给朕详细条陈。”
“再从各军及边民中,遴选善走山路、通蕃情的锐卒,组建精锐小队。”
“各地的援军还在路上,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李彻温和地开口道:“放宽心,便是失败了也没什么,让给他们几百里荒地又何妨,我们迟早能打回来!”
众将闻言,心中皆是有了底气。
实际上,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,死守那些前线的军镇根本没有意义。
但他们却是不能退,他们是边军,使命就是守卫国土。
大庆的土地少了一寸,都将是西北军的失职,朝中更有借口克扣粮饷了。
唯有李彻,才敢做出此等决定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陇右的军政系统开始高速运转。
新卒们摩拳擦掌,欲要立功报国,光耀门楣。
老兵们也察觉到,上面的意思好像不太对,今年似乎不准备死守了。
紧张的备战过后,反攻开始了!
。。。。。。
莽莽荒原,天高云阔。
一队约百人的吐蕃骑兵沿着干涸的河床而行,马蹄溅起黄色的尘土。
他们皮袍结实,脸上带着高原阳光灼晒出的深红,眼神更是轻慢无比。
“格桑老爷,再往东三十里,就该是庆人的石头寨了。”
一个年轻斥候指着前方的土丘轮廓,语气轻松地开口道:
“去年秋天,咱们还在那寨子下宰了他们十几个运粮的辅兵,抢了二十车麦子。”
被称为格桑的领头人,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。
他闻言嗤笑一声:“名字倒是硬气,里面的人嘛......啧啧,去年守寨的是个庆人老军头,胡子都白了,带着几十个半大小子和更老的老卒,箭都射不准。”
“要不是他们墙高,咱早就冲进去了。”
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拿起皮囊,灌了一口酒,大声附和:“庆人如今不行啦,听说他们的皇帝娃娃忙着跟自家大户掰手腕,根本不管这里。”
“留在这鬼地方的,不是老弱就是没见过血的新丁,好打得很。”
“咱们今年该多弄些铁器、盐巴回去,不然家里的婆娘该嫌弃我们不中用了,连床都爬不上去!”
队伍里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。在他们看来,这次秋掠与往年不会有太大不同。
只需要避开难啃的大军镇,专挑这些孤悬外围的小军堡和屯庄下手,抢掠一番便走。
庆军大队往往反应迟缓,追之不及。
很快,那座以黄土夯筑的石头寨军堡出现在视野中。
它立在一处矮坡上,位置扼要,但规模不大,往常升起的那面褪色庆字旗,今日却不见踪影。
堡墙上也看不到巡哨的人影,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。
情况,似乎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