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”
楚奕颔首还礼,送她至花厅门口。
杨玉嬛在门槛前稍停,转身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像是不经意的掠影,眸光在月色中流转。
可楚奕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丝极淡的、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,似是怅惘,又似是某种深藏的决意,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他没有说什么,面容依旧沉静,只是依礼拱了拱手,声音平稳:“夜色已深,杨小姐慢走,路上当心。”
杨玉嬛浅浅一笑,未再多言,扶着侍女的手,缓步走下台阶。
一辆青帏马车静静候在门外,车夫早已摆好了脚凳。
她弯腰入内,车帘随之落下,细密的竹篾纹路隔绝了内外的视线,也遮住了她纤细的身影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韩仕林换了一身深青色棉布便服,从陈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昏黄的光。
他推门进去时,陈炳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前,手里捧着一只紫砂茶盏。
两盏油灯搁在案角,火苗微微晃动,将墙上那幅巨大的漕运舆图照得影影绰绰,图上墨线勾勒的河道仿佛在光晕中流动。
韩仕林在舆图前站定,目光沉凝地落在那条从京城一路向南延伸的运河线上。
他的视线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了一处弯道上。那里墨迹稍浓,笔锋转折略显急促,正是地势收窄之处。
陈炳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,端着茶盏缓步走近,在他身边停下:
“看什么呢?”
韩仕林没有回头,只伸出右手,食指指尖稳稳点在舆图上那个弯道的位置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这里,白水湾。”
他指尖微微用力,仿佛要透过纸张摁入那片土地。
“河道窄,两岸芦苇高过人顶,船行至此必须缓速,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,像冬夜里的薄冰:
“只要安排一支水匪,趁夜登船,趁乱将楚奕杀了。”
“事后就算追查,也只会以为是漕帮火并,牵连不到你我。”
陈炳抿了一口茶,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,他却觉得舌尖有些发涩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起眼,仔细端详着那处弯道。
“楚奕身边有林昭雪,还有执金卫的人,寻常水匪,怕是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韩仕林这才转过身来,目光直直看向陈炳。
他眼中没有波澜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阴沉,像深潭里沉积多年的墨色:
“所以不能是寻常水匪,我已经让人暗中联络了北边几支流窜的匪帮。”
“他们杀人越货是惯了的,手里沾着人命,也有趁手的家伙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只要银子给足,他们什么都敢干。”
“就算林昭雪有万夫不当之勇,那也是明面上的。”
“水匪不跟她正面打,只求在混乱中要楚奕的命,乱箭、暗镖、水下拖人,法子多得是。”
陈炳沉默了下来。
他垂下眼,看着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汤,水面映出跳动的灯影。
他抬起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刀锋般的认真:
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韩仕林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转身面向舆图,目光再次落在那条运河线上,从京城的起点一路向南,经过州府、渡口、闸关,最终停在那处弯道。
他背对着陈炳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:
“九成。”
“剩下一成,看天意。”
……
楚奕送完杨玉嬛后便去后院洗澡。
林昭雪正坐在桌前整理着要带的行囊。
她将叠好的衣裳一件件放进藤箱,动作细致而有序,指尖抚过布料时微微停顿,像是在检查是否还有未理的褶皱。
脚步声从身后靠近,很轻,但她还是听见了。
抬起头时,便见沈熙凤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袅袅白汽从杯口升起,模糊了她眉眼间的神色。
沈熙凤在林昭雪身边坐下,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却没有喝。
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,目光有些凝重地看向林昭雪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夜色:
“昭雪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,但不说又怕你不上心。”
林昭雪放下手中的衣物,转过身来,正对着她:
“大嫂,怎么说?”
沈熙凤向前倾了倾身子,凑得更近了些。
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檀香气,混着茶香,在两人之间氤氲开。
她的目光落在林昭雪脸上,声音又轻了几分,几乎成了气音:
“那个杨玉嬛,今晚过来,我总觉得她对奉孝不怀好意。”
林昭雪微微一怔。
她想起方才饭桌上杨玉嬛那副大方得体的模样,说话时唇角含笑,目光清正,每一句都落在实处,谈的是漕帮的动向、杨氏在江南的人脉,言辞间毫无逾矩之处。
她迟疑着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:
“有吗?她说的是正事……”
“正事?”
沈熙凤摇了摇头,鬓边一支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微芒。
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敏锐,那种洞察世事后的明白。
“什么正事不能白天来说,非要大晚上的登门?”
“再说了,你没注意到吗?她说话的时候,眼神总是往奉孝那边飘。”
沈熙凤抬手,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,描摹着什么看不见的线。
“那目光啊,都快拉丝了,我站在旁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,是瞥,趁人不注意时飞快地瞥一眼,又装作无事地移开。”
“可次数多了,那眼角眉梢的情意,藏都藏不住。”
林昭雪的手指微微一顿,正抚在了一件靛蓝外衫的袖口上。
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,泛起细微的涟漪。
她垂下眼,回想方才饭桌上的情景,杨玉嬛确实好几次看向楚奕,但那目光似乎只是礼貌性的、交谈时自然的视线交汇……
她迟疑道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,像在问自己:“有吗?我怎么没注意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