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鼎七年的春天,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一些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气,以及一种蠢蠢欲动的、属于崭新开始的躁动。
对于京师大学堂的数千学子而言,这个春天意义非凡。
历时数年的格物、术算、律法等新学熏陶,朝廷增设工科取士的诏令犹在耳畔,而今年的春闱大比,已然近在眼前。学堂各处,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墨香与更紧张的备考气氛。图书馆彻夜灯火不熄,走廊里随处可见捧着书卷喃喃背诵或激烈辩论的身影。
“王兄,这篇《格物致知论》的策论要点,我以为当侧重蒸汽之力对百工之革新,以此阐发‘实学兴邦’……”
“李兄所言极是,但陛下增设工科,其意不仅在器用,更在人才选拔机制之变。策论中是否应言及新学与旧制之调和?”
“调和?我看是取代!旧科举取士,皓首穷经者众,通晓实务者寡。林校长在朝堂上不是说了么,‘只会吟诗作赋,可能造出御敌火炮?’”
“嘘……慎言!不过,此番工科复试的‘机械制图’与‘营造算学’,我确已准备数月,定要搏个出身!”
年轻士子们眼中闪烁着憧憬与志在必得的光芒。
而在格物院深处,另一群人的春天,则以一种更具体、更铿锵的方式到来。
那间曾诞生了蒸汽纺织机和抽水机的大型实验工坊内,此刻人群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屋顶。
屋子中央的水泥地面上,铺设着两条长度约十丈、以精铁锻造、固定在厚重枕木上的微型轨道。
轨道尽头,连接着一台虽然只有马车大小、但结构已然完备、通体黝黑发亮的“蒸汽机车”模型。
锅炉、气缸、飞轮、连杆、驱动轮……所有部件按比例缩小,却精巧得令人叹为观止。
王铁榔头的手有些发抖,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激动。他看向身旁的吴教习和刘文远,得到肯定的点头后,深吸一口气,亲自将一块块精选的煤块填入炉膛。火光燃起,水温渐升,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缓爬升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指针,屏住了呼吸。当指针越过某个红色标记时,王铁榔头颤抖着扳动了主汽阀。
“嗤——!”
蒸汽嘶鸣着冲入气缸,那台微缩的“铁马”猛地一震,驱动轮开始摩擦轨道,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,起初有些滞涩,但很快,在连杆有力的推动下,轮子开始转动,并且越来越快!
“动了!动了!!”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喊出声。
只见那台小型蒸汽机车,沿着笔直的铁轨,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前行驶!虽然速度远不及奔马,但那是一种依靠自身动力、充满机械美感的行进!
它喷吐着白色的蒸汽,发出有节奏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,拖着后面连接的一小节满载着砖块的平板车厢,坚定不移地驶向轨道另一端!
成功了!比例模型验证成功!蒸汽动力确实可以驱动车辆在铁轨上稳定运行!
工坊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王铁榔头老泪纵横,吴教习用力拍打着刘文远的肩膀,学生们互相拥抱跳跃。
无数个日夜的演算、绘图、铸造、失败、调整……在这一刻,都化为了眼前这辆“铁马”行进的轨迹。
模型试验成功的消息,以最快的速度呈报御前,并抄送工部。
任天鼎御笔亲批:“速拟章程,择地试行,工部统筹,全力推进!”
于是,在天鼎七年的这个早春,一场比修建水泥官道更为浩大、更为雄心勃勃的工程,拉开了序幕。
京师西郊,原先的一片农田与荒坡,已被划定为“津浦铁路”第一期工程的起点。巨大的“开工”告示牌下,临时搭建的工棚区绵延数里,宛如一座新兴的城镇。
清晨,天刚蒙蒙亮,寒气尚未散去。随着工头粗犷的吆喝声和清脆的铜锣声,数以千计的工人从简陋但厚实的窝棚里钻出来。他们穿着统一的、厚实的靛蓝色粗布工装,脚上是新发的、纳了厚底的棉鞋,头上戴着挡灰的藤帽或布巾。人群迅速在空地上集结,黑压压一片,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淡淡的雾。
“甲队!今天继续往前清基!把划线内的树根、石块清干净!土层夯实!”
“乙队!运枕木和道渣的跟上!按测量队打下的桩子铺!”
“丙队!铁轨组装组,检查昨天运来的钢轨和鱼尾板!准备铺设!”
命令一道道下达,人群如同被注入动力的齿轮,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来,融入各自的工作区域。
清基的工人们挥舞着铁镐和铁锹,喊着号子,将冻土挖开,把障碍物清除。泥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,在初春的阳光下蒸腾起热气。
测量队的工匠们举着简陋的水平仪和长长的标尺,在已经平整好的路基上反复校准,打下一个个标记桩,确保线路的平直与坡度精确。
更远处,是铺设铁轨的核心区域。
工人们两人一组,喊着号子,将一根根沉重的、表面经过防锈处理的硬木枕木,按照严格规定的间距,抬放到夯实好的路基上。
每放好一根,就有专人用特制的大锤和水平尺进行校正。
枕木铺好一段,紧随其后的便是运送道渣的队伍,他们将一车车筛好的碎石倾倒在枕木周围和之间,再由工人用铁耙摊平、夯实,形成稳定而有弹性的道床。
最吸引眼球的,是钢轨的铺设。由“奔驰”工坊钢铁厂特别铸造的钢轨,每根长达三丈,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光泽。工人们用粗大的绳索和撬杠,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:“嘿——哟!起——!”
沉重的钢轨抬上枕木,对准位置。紧接着,负责连接的工人迅速上前,用巨大的扳手,将一块块中间带孔的鱼尾板扣在两根钢轨的接缝处,然后插入粗大的螺栓,用力拧紧。每拧紧一个螺栓,都会发出“咔哒”一声令人安心的脆响。
监工的管事们拿着图纸和皮尺,在各个工段间巡视,不时大声提醒:“注意间距!”
“螺栓要上紧,不能松!”
“道渣夯实点!”
……
时间如梭,短短时间,铁轨修建,天鼎七年的科举,也在不知不觉间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