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整个人咯噔一下。
随即,脸上瞬间绽开一朵无比灿烂热情的花。
“哎呀!原来是主子奶奶大驾光临!奴婢刘巧,是这儿的厨娘嬷嬷,给大夫人请安!大夫人万福金安!”
她这一嗓子,特意拔高了音量,喊得又脆又亮。
周围干活的人全都听见了。
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,随即又慌忙低下头,手里的活计越发卖力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几个原本在偷懒的厨娘,悄悄跟别人换了位置。
芸娘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
刘嬷嬷挺直了腰板,高声报起了菜名:
“回三夫人的话,今儿晚膳的菜单是早就拟好的。有清蒸松江鲈、蟹粉狮子头、龙井虾仁、文思豆腐、蜜汁火方……还有一道压轴的佛跳墙,用的是上好的鲍鱼、海参、花胶,文火慢煨了足足六个时辰,保准汤浓味美,入口即化!”
一长串听都没听过的菜名,像是念经一样砸过来。
芸娘和陆沉月听得云里雾里,两眼发直。
这些菜……
别说吃了,铁林酒楼里连听都没听说过!
狮子头是什么头?
还有那个墙,菜名叫墙,怎么吃?
芸娘攥着陆沉月袖子的手,心底已经有些慌乱起来。
她这个主母,连自家厨房做什么菜都听不懂,这要是传出去,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?
陆沉月也懵了,她悄悄凑到芸娘耳边,低声嘀咕:
“芸娘,你说吃那个什么墙,是不是得先搭个梯子?”
芸娘一个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又赶紧抬手捂住嘴。
刘嬷嬷看着她直接用手捂嘴,连方帕子都没有的粗野举动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大夫人,您看可还合胃口?若是不喜欢,奴婢立刻让她们换!”
“您想吃什么,只管吩咐,天上飞的,水里游的,奴婢们都给您弄来!”
话是捧着说的,可那眼神里一闪而逝的轻蔑,根本瞒不过芸娘。
芸娘是什么人?
她性子好,做事小心,可不等于好欺负。
她在铁林谷跟成千上万的谷民打了多少交道,又在铁林酒楼当掌柜,察言观色的本事,早已炉火纯青。
这是拿她们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呢。
这妇人分明是瞧她们没见识,存心要让她们在几十号下人面前出丑。
陆沉月看不出来,可她一眼就瞧出来了。
若是顺着她的话胡乱点菜,点对了还好,万一点错了,她这个大夫人的脸,今天就算是在这侯府里丢尽了。
周围几十号人,虽然都低着头在忙活,可那一双双竖起的耳朵,分明都在等着看她这个主子奶奶的笑话。
芸娘的心,沉了下去。
想让她当众出丑,丢相公的人?
做梦。
她是主子,这些人是奴才。
天下哪有主子被奴才考校的道理?
况且,她在铁林酒楼做了那么久的掌柜,酒楼里最受欢迎的菜品,可都是相公亲自琢磨出来的,整个大乾王朝独此一份。
一个宫里出来的厨娘,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。
念头在心里一转。
芸娘抬起眼,目光落在刘嬷嬷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。
“刘嬷嬷辛苦了。”
刘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这语气……沉稳镇定,不像是乡下妇人能说出来的场面话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,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。”
刘嬷嬷连忙躬身。
芸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从那些案板、灶台上一一扫过,回到刘嬷嬷身上。
“这些菜,光是听名字味道就不错。一道菜能煨上六个时辰,可见是用了心的。”
刘嬷嬷一听,腰杆又悄悄挺直了些。
果然是什么都没吃过的乡下人,好糊弄。
她正要再吹嘘几句这佛跳墙的用料如何讲究,火候如何难得。
谁知芸娘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不过,这些菜,今儿就不吃了。”
“啊?”
刘嬷嬷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,
“大夫人……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?您想吃什么,只管吩咐,奴婢这就让她们去做!”
周围的厨工仆妇们,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耳朵竖得更高了。
芸娘看着她,不答反问:“红烧肉会做吗?”
“啊?”
刘嬷嬷直接愣住了,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。
什么肉?
红烧肉?
是哪家的名菜?
宫里没这道菜啊!
她怎么从未听过?
“这……奴婢孤陋寡闻,还请大夫人示下。”
刘嬷嬷的额角,已经开始渗出汗珠。
芸娘没理会她的窘迫,继续问:“那锅包肉呢?”
锅包肉?
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。
刘嬷嬷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。
这大夫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菜?
存心刁难人吗?
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厨工们,此刻也都面面相觑,一脸茫然。
芸娘微微皱了皱眉头:“那茶叶蛋,总会煮吧?”
茶叶蛋?!
刘嬷嬷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。
她在御膳房当差十年,自问天下菜系无一不精,可今天这位大夫人随口说出的三样东西,她竟然一样都没听过!
这张脸,此刻烧得比灶膛里的火炭还烫!
看着刘嬷嬷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,芸娘心里的那点郁气也散了。
她见好就收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看样子,也是不会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些花里胡哨的就都撤了吧。”
“下碗清汤面就行。”
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,厨房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放着山珍海味的御膳菜不要,就要一碗……清汤面?
那不就是水里煮面条吗?
闭着眼睛都能做!
乡下人果真是乡下人,上不得台面!
不少人心里都冒出这样的念头,嘴角忍不住要撇起来。
“哎!哎!”
刘嬷嬷却是如蒙大赦,点头如捣蒜。
“奴婢这就去!保证给大夫人做一碗全京城最好吃的清汤面!”
她一边擦着汗,一边转身就要去张罗。
“等等。”
芸娘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刘嬷嬷的身子猛地一僵,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:
“大夫人……还有何吩咐?”
芸娘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要汤清如水,不见半点油花。”
“面要手擀的细面,下到锅里滚三个滚就捞出来,得根根分明,爽滑筋道。”
“面出锅,卧一个溏心蛋,蛋黄要将凝未凝,用筷子一戳,能流出金色的浆来。”
“最后,撒上一把新切的葱花。”
她一边说,陆沉月一边流口水。
全部说完,整个厨房已经是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