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令!全军撤退!撤回拉杰马哈尔城重整旗鼓!”
慌乱之中,伊提卡德・汗再也顾不得许多,当即下令撤退。
他在亲卫的搀扶下踉跄走下瞭望台,翻身上马,与四皇子沙赫里亚尔一起,在五千皇家近卫骑兵的簇拥下,朝着西北方向仓皇逃去。
而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莫卧儿大军,听到撤退的号角后,瞬间四散而溃,没有人想着列阵、掩护、交替撤退,每个人都只想抢先一步逃出这片修罗场。
十几万失去了主心骨的溃兵,如潮水般涌向后方,互相推搡、踩踏,有人为抢一匹无主战马拔刀相向,有人为挤上渡河的筏子,硬生生将同伴推入湍急的恒河支流里。
明军骑兵从两翼包抄上来,如两把烧红的尖刀般捅入莫卧儿溃军的侧翼。
马刀挥出,血光迸溅,失去组织的士卒连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出,只顾抱头鼠窜,被骑兵砍瓜切菜般一路追杀。
自古兵败如山倒,战场上大部分的伤亡,往往不是在两军对战中拼杀出来的,更多的是一方溃败时的自相残杀。
为了活命,有人推开身前的同袍,有人踩过倒地的战友,有人干脆挥刀砍向挡路的友军。
人性最阴暗的一面,在这片血与火的平原上,一览无余。
宽阔的拉尔平原上,到处都是丢弃的旗帜、武器和尸体,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沙赫里亚尔伏在马背上,死命地磕着马腹,时不时回头张望。
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战场在身后越退越远,可铳声、马蹄声、喊杀声却像附骨之疽,死死咬在身后。
他眼里虽然满是不甘,但他清楚,若是这支大军折在这里,别说什么储君的位置,恐怕连自己性命都难保。
什么收复孟加拉,什么扬威天竺,此刻都比不上活着逃回拉杰马哈尔重要。
伊提卡德·汗策马紧随其侧,灰头土脸,盔甲歪斜,哪里还有半分副帅的威仪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到拉杰马哈尔,只要进了城,凭借坚城还能再撑一撑……
一路上,不断有小股的明军骑兵追上来,用火枪远远地射击,打完便走,绝不缠斗。
莫卧儿残兵早已成了惊弓之鸟,谁敢停下来纠缠?谁知道这后面是不是跟着明军的大部队?
大约半个时辰后,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。
众人刚松了口气,正准备放缓马速歇口气,前方土坡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队明军骑兵从前方山坡上冲下来,马蹄卷起漫天尘土。
为首一员明将横刀立马,拦住了去路。
他一身山文甲,面容刚硬,刀身沾着血珠,大喝一声,声如洪钟:
“大明远征军第二师,何可纲在此!尔等蛮夷,还不快快下马受降?”
何可纲的目光扫过这队狼狈不堪的逃兵,一眼就看到了军阵之中四皇子那身骚包的镶金甲胄——金线绣边,腰佩玉带,马鞍上嵌着红宝石,那套甲胄在战场上简直是一盏明灯。
他顿时两眼放光,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:
“哈哈哈哈!皇爷保佑,活该我老何发财!”
他提起马刀,朝前一挥:“那个穿得跟孔雀似的,定是那什么四皇子!儿郎们,围上去,一个都别放走!”
四皇子沙赫里亚尔和伊提卡德·汗脸色大变。
沙赫里亚尔还想逞强,可回头一看,身后亲卫早已不足三千,而且个个人困马乏、面带惊惧。
再看前方明军骑兵,少说两千之众,队列严整、甲胄鲜明,分明是以逸待劳的伏兵。
他咬了咬牙,哪里还敢应战?
猛地一抖缰绳,调转马头就跑,只留下大部亲卫死战断后,自己仅带着五百余骑仓皇西窜。
可他们跑了不到三里路,前方林子里、田埂后、山坡侧,忽然涌出一队队明军骑兵,转瞬便将这支不足五百人的残兵团团围在了一片洼地之中。
为首一员将领,面容清瘦,目光锐利。
他策马缓缓向前,朗声道:
“大明远征军赵率教在此!下马弃刃投降,可饶尔等不死。”
沙赫里亚尔勒住战马,环顾四周。
明军的骑兵已经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,退路已断。
看着身后不足五百人的残兵,个个面如死灰;再看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,明晃晃的马刀在残阳下泛着冷光。
身旁的伊提卡德·汗,那个曾经指挥若定的将军,此刻坐在马背上,默不作声,头盔早已不知去向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,像一头垂死的病虎。
沙赫里亚尔沉默了!
他想起莫卧儿王宫中流传的那些英雄的传说,想起那些宁愿战死也不肯屈膝的祖先们。
但那些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短短几个呼吸,便如烟散去。
他是莫卧儿帝国的四皇子,是贾汉吉尔的儿子,是血脉尊贵的贵人,不是那些种姓低贱的士兵,他怎么能为了所谓的“荣誉”战死在这片泥泞的洼地里?
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解下腰间的弯刀,扔在脚边的泥地上。
“我是莫卧儿帝国四皇子……我投降!”
片刻之后,何可纲率兵赶到。
他看到赵率教已经让人将沙赫里亚尔和伊提卡德·汗五花大绑地押在队列前方,懊悔地一拍大腿:
“他娘的,到嘴的鸭子飞了!”
赵率教笑得合不拢嘴,拍了拍何可纲的肩膀:
“承让了,老何!承让了!哈哈哈哈!”
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活捉莫卧儿四皇子和帝国副帅,这份功劳,可不小。
赵率教和何可纲押着四皇子和伊提卡德·汗回到战场时,明军正在分割包围那些最后仍在负隅顽抗的莫卧儿残部。
二人来到一处高地,居高临下地朝下方还在抵抗的莫卧儿士兵大喊:”
“主将已降!四皇子沙赫里亚尔、副帅伊提卡德·汗俱已就擒!放下武器者,免死!”
“放下武器!”
“放下武器!”
成千上万的明军士卒齐声呐喊,声震四野。
下方那些还在殊死抵抗的莫卧儿士兵抬头望去,远远看见那身熟悉的鎏金甲胄,还有高高挑起的王旗,再也没有了抵抗的欲望。
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响成一片,数不清的士卒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再也不敢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