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部长那沙哑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在螺旋桨逐渐停转的呼呼声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整个厂区门口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震得脑子一片空白。
郑政委已经解开枪套扣子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石磊团长更是差点把下巴掉在地上,他身后的警卫连士兵们端着枪,面面相觑,完全搞不清状况。
他们设想过对方会恼羞成怒、会强词夺理,甚至会直接动手。
可谁能想到,是这样一种堪称屈辱的场面。
那可是张部长!
煤炭系统的最高掌门人,在国家计划委员会上跺跺脚都能引起一阵动静的大人物!
竟然,就这么弯下了腰。
向一个比他儿子还年轻的李卫国,致谢?
李卫国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老人。
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扶。
他知道,这一躬,张部长必须鞠。
它不仅仅代表着张部长个人的认输。
更代表着他背后那个庞大、陈旧、臃肿的煤化工体系,在绝对先进的生产力面前,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和低下的头颅。
这记耳光,必须要响亮。
要让所有固步自封的人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风卷起戈壁滩的沙砾,打在张部长身后那几个干部的脸上,火辣辣的疼,他们却不敢动,只能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。
许久,当张部长的腰弯得几乎快要撑不住时,李卫国才伸出手,不轻不重地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张部长,言重了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一个龙国人应该做的事情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,听不出喜悦,更没有胜利者的炫耀。
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,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在张部长的心上,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羞惭。
他直起身子,用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人斑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。
“不,不言重!一点都不言重!”
他猛地转身,手臂颤抖地指向不远处,那座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白光的尿素山。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,变得尖利起来。
“李顾问,你知道吗?”
“就在我上飞机前,你们这里第一批试生产的尿素,已经通过军用运输机加急送到了京城!”
“送到了国家农业科学院进行检测!”
张部长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癫狂和绝望的表情。
“检测结果出来了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几乎要戳到李卫国的脸上。
“纯度!百分之九十九点九!”
“氮含量!百分之四十六点六!”
“李顾问!你知道这两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吗?它意味着我们兰城厂那个吹了十几年的‘一级优等品’,在它面前,连提鞋都不配!就是一堆垃圾!”
“农业科学院的那些老专家,看到样品的时候都疯了!有个老教授抱着那袋尿素哭,说他搞了一辈子化肥,到老了才见到真正的‘白色黄金’长什么样!”
张部长越说越激动,他一把死死抓住李卫国的手,那力道,大得吓人。
“还有!还有成本和产量!”
“我来之前,已经看过了郑政委递交上去的初步核算报告!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像是三柄利剑。
“成本!只有我们那个傻大黑粗的煤化工工艺的三分之一!”
然后,他又狠狠地伸出了一个巴掌,五根手指张得像要撕裂空气。
“但是产量!仅仅你们这一条我看来还没我办公室大的试验生产线,设计年产量就是三十万吨!”
“是我们那个号称亚洲第一,养活了我们整个煤炭系统几万人的兰城化肥厂的,整整五倍!”
“五倍啊!!!”
张部长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,嘶吼着喊出了最后那三个字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那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技术信仰,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二十八天时间,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后,所带来的极致震撼与撕裂般的痛苦。
成本是别人的三倍。
产量只有人家的五分之一。
品质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。
这一组组冰冷而残酷的数据,就像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,将煤化工那件看似庞大光鲜、实则早已腐朽不堪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。
露出了里面落后、低效、昂贵到可悲的内核。
在李卫国这套闻所未闻的“凯洛格工艺”面前,他们那套从苏联老大哥那里奉为圣经的煤化工体系,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!
“我……我们,输了……”
张部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松开了李卫国的手,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。
“输得一败涂地,体无完肤……”
他身后的那几个煤炭部干部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们终于深刻地理解了,什么叫做“降维打击”。
郑政委和石磊站在一旁,听着张部长这番发自肺腑的“忏悔”,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与骄傲。
他们看向李卫国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欣赏,彻底变成了狂热的崇拜。
这就是他们豁出一切也要追随的男人!
一个能用绝对的技术实力,让最顽固的对手都心服口服、当众崩溃的神!
李卫国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张部长,并没有任何乘胜追击的快感。
他只是平静地开口。
“张部长,技术路线没有绝对的对错。”
“只有是否适合这个时代。”
“煤化工在过去支撑了我们国家几十年的工业基础,这份功绩,谁也不能抹杀。”
“但是,时代在进步,国家要发展。”
“我们就需要用新的眼光,去看待未来的能源战略和工业布局。”
这番话,如同一股清泉,注入了张部长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心田。
他猛地抬起头,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李卫国。
他设想过李卫国会如何羞辱他,如何嘲讽他。
却唯独没想到,在这个他输得连底裤都不剩的时候,这个年轻人,非但没有落井下石,反而给了他一个台阶下。
这份胸襟……
这份格局……
张部长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涌到喉头,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,带着无尽悔恨的叹息。
“李顾问,你说的对。”
“是我们……是我们坐井观天,固步自封了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,重新挺直了腰杆,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,对李卫国说道。
“李顾问,我这次来,除了代表我自己向你道歉和感谢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是代表国家计划委员会,来正式征求你的意见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。
“关于你之前在会上提出的那个‘大型乙烯项目’……”
“中央已经原则上同意重启了。”
“并且,最高领导小组经过讨论,决定将这个代表着国家未来化工方向的战略级项目,全权交给你负责!”
说到这里,张部长再次向李卫国深深地看了一眼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从今往后,在化工领域,你李顾问说要往东,我们煤炭部绝不往西!”
“我们给你当马前卒!”
“给你扫清一切障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