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张被几乎灭族,以及後来景元帝的死,都对张太後打击很大。
可当年她被搬出仁寿宫的时候,明面上虽然说她疯了,但她实际上并没有疯。
这会儿,她重病在床,倒的确是有些疯癫了。
不过任谁有她这个经历,也多半会承受不住。
此时的她,虽然是太皇太後了,但实际上她的长子景元帝与陈清差不多大,她实际年龄也不过是四十多岁而已。
当初景元帝身体不行的时候,张太後还是满头乌发,只不过人的身体状况,从来不是完全跟随时间演进的。
有时候心理还要更加重要一些。
到现在,景元帝驾崩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,这位曾经的张太後,头发实实在在地白了一大半。
见她已经有些认不清楚人了,陈清先是微微皱眉,随即心中也终於释然了一些。
姜家的这些女人,陈清都没有什麽好感,但是相比较来说,秦太後虽然也蠢,但还不谈不上太坏,但是眼前这位太皇太後,却是实打实的又蠢又坏。
朝廷的大好局面,可以说有一半是毁在她的手上!
当初景元帝病重的时候,陈清一度想要弄死她,只不过被景元帝拦了下来。
当时陈清还觉得景元帝愚孝,如今一年时间过去,见到曾经的张太後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,陈清才多少明白过来。
也许当初景元帝是对的,让她继续活着,比杀了她更能让她痛苦。
看张太後惊惶狼狈的模样,陈清却没有去解释什麽,只是静静的站在她床前,冷漠的看着张太後几乎从床上跌倒在地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太後才终於清醒了些,她努力撑着身子,擡头看向陈清。
陈清这才微微低头道:「太皇太後,先帝已经驾崩近一年了,今日是当今天子来探望您。」
说到这里,陈清回头看了看房门外,门口的小皇帝连忙一路小跑进来,伸着头好奇地看着床上的太皇太後,然後跪地给张太後磕了个头:「孙儿拜见祖母。」
他磕头之後,就自己站了起来,想向前走几步看看,却又不敢太靠前。
张太後擡头看了看陈清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皇帝,不觉泪流满面。
好一会儿,她才喃喃道:「好,好孙儿。」
她想伸手摸一摸小皇帝,小皇帝却不怎麽敢靠前,犹豫了一番之後,还是走到了床前,拉住了张太後的手。
张太後看了一会儿孙儿,又流下眼泪,皇帝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泪水,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头看向陈清。
陈清只是静静的站着。
这个时候,为了小皇帝的安全,他是不能走的。
张太後拉着小皇帝的手,想说什麽,但最终还是什麽也没有说出口,她一声叹息之後,默默说道:「好孩子,你能来,奶奶心里就很高兴了,你——」
「你先出去吧,奶奶跟——跟陈清,还有些话说。」
小皇帝扭头看了看陈清,见陈清微微点头,他才乖乖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清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动弹,眼皮子都没有擡一下。
「陈清啊。」
张太後声音虚弱,语气也很是复杂。
陈清擡了擡眼睛:「臣在。」
太後娘娘垂泪道:「哀——我已经知道错了。」
「马上我便要去地下,见恒儿和姜家历代先帝。」
她努力擡头看着陈清,垂泪道:「你——就别记在心里了,可好?」
张太後在意的,当然不是陈清记不记仇。
而是陈清会不会再私下报复。
二张兄弟二人虽然都死了,但是小张一家未成年的,当时都没有斩首。
张太後,也还有个幼子,在福州做福王。
陈清擡头看了一眼张太後,淡淡的说道:「太皇太後大概不知道,我们北镇抚司在福州盯了多久。」
「好在,太皇太後生的两个儿子,都远比太皇太後要聪明。」
陈清两只手拢在身前袖子里:「福王只要老实安分,便不会有事,至於张家——」
陈清微微摇头:「我不会再提,但是当今陛下长大成人之後,要是知道了当年的旧事,会不会旧事重提,臣便不知道了。
11
张太後闻言,一个人愣愣出神,许久没有说话。
或者说,她已经没有什麽说话的力气了。
她的确,已经到了快要病死的地步。
陈清也没有理会她,抱了抱拳之後,转身就走了。
走到宫门口之後,陈清又牵着小皇帝,一路返回了乾清宫。
这天,陈清在乾清宫里,几乎待了一整个上午,陪着小皇帝说了许多话,同时也在默默观察着这位有可能决定将来王朝命运的少年天子。
到了晌午,他才离开宫里,回到了北镇抚司处理公事,顺带着把姚仲元的罪名正式给定了下来,他亲自提笔,开始给太後以及内阁,写姚仲元案的公文。
到了傍晚,陈清才换下了飞鱼服,离开北镇抚司,坐着马车来到了魏国公府门口。
他刚下马车,就被魏国公府的下人请进了府里,还没走出多远,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徐茂,就已经带人迎了出来,见到陈清之後,徐茂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:「见过子正兄。」
陈清抱拳还礼,笑着说道:「小公爷客气了。」
二人年龄相当,徐茂实际上还要大陈清一些,不过这个时代交往,差不多年纪称一声「兄」也不出奇。
陈清的岳父顾绍,面对比他小不少的陈焕之时,还会称一声昭明兄。
徐茂把陈清一路引进了正堂,请陈清落座,亲自给陈清倒了茶,然後笑着说道:「今日家父本来是在家里等着子正兄的,不过今天下午有人来报信说,家父的一位老朋友病重,因此家父赶去探病了。」
「刚才我已经让人去知会家父,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。」
陈清点头喝茶,问道:「是哪位病了?」
徐茂摇了摇头,低眉道:「我也不知,不过子正兄应该也能理解,魏国公府一百多年了,京城里各家勋贵都和我们家有些关系。」
「平日里人情往来,太多太多了。」
说到这里,他看着陈清,笑着说道:「辽东事毕之後,陈家也是大齐的勋贵了。
陈清摆了摆手:「谈不上,谈不上,我家还差得远。」
徐茂看着陈清,轻声说道:「昨天,家父已经跟我说了些辽东的事情。」
他深呼吸了一口气。
「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,子正兄何时离开京城返回辽东?」
「我大概是在年前,处理完京城後续的事情,以及交接完北镇抚司的差事之後就要动身。」
陈清看着徐茂,笑着说道:「不过小公爷不用这麽着急,可以在京城过个年,过完年再动身去辽东寻我。」
徐茂摇了摇头:「我跟子正兄一道北上。」
他缓缓说道:「我生来,人家就说我是将门子弟,但说来惭愧,我经历的战事远不如子正兄你,这一次到了辽东。」
徐茂沉声道:「我也不求别的,只求子正兄不要把我当成什麽小公爷。」
「只当是手下一个普通将官就是了。」
徐茂这个人,陈清一早就认识,相比较来说,徐家父子俩,他更喜欢这位小公爷。
因为徐茂,还是偏实诚的。
陈清想了想,低声道:「小公爷,我不瞒你,建州前线战况虽然谈不上如何如何激烈,但一旦建州人打过来,死伤难免。」
「凶险一点也不少。」
徐茂正色道:「正是要有凶险,否则我还不如留在京城做我的徐少爷。」
他伸手给陈清添茶,问道:「子正兄在辽东,准备打成什麽模样?」
「自然是平灭建州三卫。」
陈清低头喝茶,然後看向徐茂,微笑道:「小公爷到了辽东,要是能跟我一起做成这件事,那以後就是大齐百多年来——」
「军功最盛的魏国公了。」